仪式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禅位、受玺、告庙、颁诏……赵匡胤像个提线木偶,被人引导着,在不同的宫殿、不同的场合,重复着跪拜、起身、接受朝贺、再说几句他自己都觉得瘪空洞的套话。身上那套衮服越来越重,压得他肩膀酸痛,头顶的冠冕更是勒得他额头发胀。旒珠在眼前晃荡,将下方一张张模糊的脸切割成晃动的碎片。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评估的,敬畏的,谄媚的,甚至可能隐藏着不屑或敌意的。每一道目光都像一细针,刺在他身上。他必须挺直背脊,维持着帝王应有的、至少是看起来应有的威仪,尽管他内心慌得像有一万匹野马在狂奔。
终于,当头西斜,最后一缕残阳透过高窗,在大殿光洁的金砖上拖出长长的、黯淡的影子时,这场盛大而疲惫的“入职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礼——成——!”
老宦官用尽最后力气般,拉长了嗓子宣告。
百官再次山呼万岁,然后如同退般,秩序井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依次退出大殿。他们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揣摩,去重新站队,去适应这位一夜之间黄袍加身的新主子。
当最后一位官员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那两扇沉重的、描金绘彩的殿门被宦官从外面缓缓合上,发出“吱呀——砰”的一声闷响时,赵匡胤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线。
寂静。
令人耳鸣的寂静瞬间淹没了空旷的大殿。刚才的喧嚣、朝贺、山呼,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只有香料燃烧后残留的、带着甜腻的烟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高高的、冰冷的龙椅上。夕阳最后的余晖,斜斜地打在他身上,将他和身下巨大的龙椅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像一头被困在金色囚笼里的、疲惫的巨兽。
累。
从未有过的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虽然也确实腰酸背痛,脖子僵硬——更多的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和茫然。这一天接收的信息量,比他过去二十八年加起来还要多,还要炸裂。CPU已经彻底过载,宕机,发出焦糊的味道。
“陛下。” 一个轻柔的、刻意放低了的声音在丹陛下响起。
赵匡胤猛地一激灵,差点从龙椅上弹起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丹陛之下,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奴婢王继恩,伺候陛下更衣、用膳、安歇。” 宦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宫中内侍特有的那种温顺和恭谨。
王继恩?名字有点熟。好像也是宋初一个有名的宦官?赵匡胤脑子里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但随即就被更实际的生理需求压了过去——他饿,他累,他浑身难受,尤其是身上这套该死的、快把他压垮的“工作服”。
“更衣。”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是。” 王继恩应道,轻轻拍了拍手。
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几个同样穿着青衣的小宦官低着头,鱼贯而入,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是叠放整齐的常服、温水、巾帕等物。他们动作轻巧迅捷,训练有素,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赵匡胤被人搀扶着(或者说,几乎是架着)从龙椅上站起来。坐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下丹陛,来到偏殿。几个宦官围上来,小心翼翼地为他解下那身沉重华丽的衮服和冠冕。当那顶压了他一整天的冠冕被取下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轻了几斤。
换上柔软轻便的常服,用温水擦了脸和手,赵匡胤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一点。但紧接着,更强烈的饥饿感就席卷而来。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就前贴后背了。
“传膳。” 他又说。
很快,一张精致的紫檀木食案被抬了进来,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碗碟。炙烤的羊肉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清蒸的鱼保持着完整的形态,碧绿的菜蔬,雪白的羹汤,还有晶莹剔透的点心……足足有几十道,摆满了整个食案,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赵匡胤看着这一大桌足够十几个人吃的饭菜,愣住了。这就是皇帝的晚餐?不,这应该只是他一个人的“膳”?
“陛下,请用。” 王继恩躬身,用银箸为他布菜,每样菜只取一点点,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动作标准,一丝不苟。
赵匡胤拿起筷子,看着碟子里那一点点精致却显得孤零零的食物,又看看满桌几乎没动过的菜肴。浪费。这是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在996的子里,一份外卖都要精打细算,偶尔奢侈一下点个豪华套餐都觉得肉疼。可现在……
他没说什么,默默地把碟子里的菜吃了。味道很好,远超他吃过的任何外卖。但他吃得很慢,味同嚼蜡。胃里填进了一些东西,但心还是空落落的。
用完“膳”,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巨大的宫室里,只有角落里的几座青铜灯树上的蜡烛在静静燃烧,投下跳跃的、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扯得巨大而扭曲。
“陛下,今夜歇在福宁宫,已命人收拾妥当。” 王继恩轻声提醒。
福宁宫?皇帝寝宫?赵匡胤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概念,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又是一番引路。穿过长长的、幽暗的、悬挂着宫灯的廊庑,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全都远远地就跪伏在地,等他走过了才敢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到了一处宫殿前。匾额上写着“福宁宫”三个大字,在宫灯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微光。殿内灯火通明,熏着淡淡的、安神的香,温暖燥,与外面春夜的寒意截然不同。龙床宽大,铺着明黄色的锦被,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
“奴婢等就在外间伺候,陛下但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王继恩说完,领着其他宦官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终于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每一件摆设都精致昂贵,空气中弥漫着权力的味道。这里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的居所,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可赵匡胤只觉得冷。
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空旷的冷。
他慢慢走到那张巨大的龙床边,坐下。床铺柔软,但他却觉得如坐针毡。这里的一切,床,桌子,椅子,甚至空气,都充斥着另一个人的印记——那个真正的、已经消失了的赵匡胤的印记。而他,就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手足无措的陌生人。
不,这里现在就是他的“家”了。一个巨大、冰冷、空旷、无数双眼睛盯着、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家”。
他躺了下去,锦被柔软,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陈桥驿的风雨,膝上的长剑,湿透的黄袍,震耳欲聋的万岁声,幽深的宫门,冰冷的龙椅,黑压压的朝臣,满桌未动的珍馐,还有那些跪伏在地、看不清表情的脸……
最后,定格在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永远也改不完的数据表格,和那半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如果……那晚我按时下班了,是不是现在还在改bug?”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
随即,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没有如果了。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沉闷而规律,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一更天了。
赵匡胤睁着眼,望着头顶绣着繁复龙纹的帐幔顶。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在皇宫,在这个陌生又恐怖的“职场”里的,第一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在等着他。早朝,奏折,接见大臣,处理政务……他连这个朝代的官员谁是谁都分不清,连最基本的政务流程都一无所知。
“赵普……”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白天那个深沉难测的谋士,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似乎还算熟悉的“同事”。但这个人,是帮手,还是更大的隐患?
他不知道。
在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疲惫中,赵匡胤的意识终于开始模糊。但即使在睡梦里,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的角落里,在帐幔的缝隙后,在宫殿的阴影中,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