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官员如同退的海水,从垂拱殿涌出,流向皇城各个衙署,也流向汴梁城的大街小巷。然而,与往常不同,今的水中,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和暗流。文官们步履匆匆,交头接耳,脸上是惊魂未定、又掺杂着几分隐秘兴奋的复杂神情。武官们则大多沉默,神色凝重,甚至有些茫然,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权力重构中回过神来。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走在一起,与周围人群隔开了一段无形的距离。他们身上依旧穿着朱紫色的朝服,但不知怎的,那颜色似乎黯淡了许多,脚步也有些虚浮。周围投射来的目光,不再是敬畏和谄媚,而变成了审视、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同情?他们刚刚从帝国权力的顶峰“退休”,换来了泼天的富贵和看似尊崇的虚衔,可这种瞬间抽离权力中心的感觉,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的空虚和不真实。
宫门外,各自府邸的马车早已等候。石守信正要登上自己的车驾,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品级不高的礼部官员快步追了上来,深深一揖:
“石公留步!”
石守信停步,认出是礼部祠部司的一个主事,负责祭祀、仪制等事。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何事?”
“下官方才接到中书门下传谕,” 那主事态度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陛下有旨,天平军节度使、中书令石公,忠勤体国,功在社稷,今出镇郓州,乃朝廷之幸,郓州百姓之福。为彰殊恩,着礼部会同将作监,即起,于郓州为石公起建节度使府邸,规制参照亲王别邸,务必宏丽宽敞,彰显朝廷优渥功臣之意。所需钱帛木石,皆由内库与户部专款支应,不得有误。”
石守信愣了一下。昨夜皇帝许诺赐予甲第,他还以为只是赏赐汴梁或郓州的现成宅邸,没想到……竟然是立刻动工,专款专用,为他新建一座规格堪比王府的节度使府!这手笔,这速度……
不等他反应,那主事又递上一份烫金的礼单:“此乃陛下特旨,从内库拨付,赐予石公安家、营造之资的细目,请石公过目。”
石守信接过,只扫了一眼开头,眼皮就猛地一跳。黄金五千两,白银三万两,钱二十万贯,上等蜀锦、吴绫各五百匹,玉器、珍玩若……这还只是“安家营造”的专款,昨当庭赏赐的五十万贯钱、五万匹绢、千顷良田等巨额财富,尚未包括在内!
“陛下……陛下恩典,臣……铭感五内。” 石守信声音有些发,他确实被这接二连三、实实在在的厚赏砸得有些晕眩。昨夜虽有预期,但真正看到白纸黑字、立刻兑现的清单,那种冲击力依旧巨大。
“石公言重了,此乃陛下体恤老臣之心。” 主事赔笑道,“下官这就去安排,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另外,陛下口谕,石公在汴梁旧宅,亦可保留,一应用度,皆由朝廷供养。石公可从容收拾,待郓州府邸落成,再行迁居不迟。”
安排得可谓周到至极,连过渡期间的体面都考虑到了。石守信只能再次谢恩。主事这才躬身退下,去安排同样的事情——想必,王审琦、高怀德他们,也很快就会接到类似的、令人咋舌的“养老套餐”通知。
石守信站在自己的马车旁,手里攥着那份沉甸甸的礼单,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财富是真实的,尊荣是表面的,可心里那块骤然空出来的地方,却依旧呼呼地漏着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沉默的宫墙,昨还觉得近在咫尺、甚至自己就是其中一部分的权力中心,此刻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也好。他默默对自己说。至少,全家老小的富贵荣华,几辈子都够了。至少,不必再夜悬心,担心功高震主,担心部下异动,担心皇帝猜忌。做个富家翁,逍遥节度使,似乎……也不错。
他摇摇头,似乎想把最后一丝不甘和怅惘甩掉,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里很宽敞舒适,但他却觉得有些憋闷。
“回府。” 他对车夫吩咐道,声音有些疲惫。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汇入汴梁城繁华的街市。车外是熟悉的市井喧嚣,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盛世画卷。但石守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却觉得自己与这幅画卷,已经隔了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琉璃。
几乎在同一时间,王审琦的府邸门前,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内侍省和将作监的官员联袂而来,宣读了为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王公在许州兴建府邸的旨意,并送上了同样令人咋舌的“安家费”礼单。王审琦是个直性子,看着那长长的清单,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猛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这么多钱!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这么多!值了!这兵权交得值!”
他嗓门洪亮,惹得府门前路过的行人都侧目而视。王审琦却浑不在意,哈哈大笑着,招呼管家赶紧安排酒席,他要“先乐呵乐呵”。只是那笑声深处,是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高怀德、张令铎等人的府上,也同样收到了规格稍异、但同样丰厚的“养老大礼包”。朝廷的效率高得惊人,旨意刚下,钱帛就开始调拨,工匠就开始征召,仿佛生怕晚了一步,这些“退休功臣”就会反悔似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东京城的高门大户,也通过各种渠道,向地方州府扩散。新皇帝“厚待功臣”、“不吝赏赐”的名声,以一种极其夸张、极其具象化的方式,树立了起来。五十万贯!千顷良田!新建王府规格的府邸!与皇室联姻的许诺!这些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比任何空洞的褒奖和承诺都更有说服力。
那些原本对“杯酒释兵权”心怀不满、暗中非议“鸟尽弓藏”的人,在看到这份令人瞠目结舌的“补偿方案”后,也大多闭上了嘴。这哪里是“藏弓”?这分明是“金盆洗手,荣归故里,富贵终身”的顶级配置!换了是自己,能不动心?
而更多的中下层官员、地方将领,则在震惊之余,心中也悄然发生了变化。皇帝对交出权力的人尚且如此厚待,那么,对忠心办事、没有异心的人,岂不是会更慷慨?这似乎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跟着皇帝,好好,不碰不该碰的东西,富贵荣华,绝对少不了。这比单纯的威慑,似乎更有效。
当然,也有人看得更深。赵普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心腹汇报石守信、王审琦等人府上的动静,以及朝野内外的反应,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陛下这一手“厚赏”,真是妙极。既兑现了承诺,安了功臣之心,堵了天下悠悠之口,又无形中树立了“重赏忠勤”的榜样,更用这泼天的富贵,将那些功臣牢牢地“供”了起来——他们有了这么多钱,这么多地,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需要享受和维护的东西,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去搞别的?恐怕整想的,就是如何守住这份富贵,如何过得更加舒坦了。这比任何监视和软禁都更有效。
“养老?” 赵普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这怕是古往今来,最昂贵、也最……让人心甘情愿的‘养老’了。”
他放下茶杯,铺开纸笔。禁军整编、三衙分权、兵将分离的具体细则,枢密院如何与三衙协调,新提拔将领如何安抚和掌控,与文官系统(包括他自己这个“权知枢密院事”)的关系如何梳理……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拿出详尽的方案。陛下的“武将养老计划”是付了“赎金”,他这边,得确保“赎”回来的东西,真正归陛下所有,并且运转顺畅。
福宁宫中,赵匡胤也收到了王继恩关于各方反应的密报。听到石守信略显失落的沉默,王审琦夸张的大笑,以及朝野间对“厚赏”的震惊和热议,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这笔“赎金”花得值。用内库和国库的钱,买来了禁军的绝对控制权,买来了政局的初步稳定,也买来了一个“仁厚念旧”的好名声。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地用一个巨大的、甜蜜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胡萝卜”,替换了武将们手中那危险的“刀把子”,并且为后来者树立了一个清晰的“交易”范本——想富贵?可以,拿权力来换。别动歪心思。
至于这些老兄弟们心里的真实感受,是庆幸,是失落,是感激,还是不甘,他已经不太在意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也只能是“感激涕零”、“安享富贵”。
“养老计划”第一步,用金山银海,砸出个太平局面,算是……圆满成功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宫苑中依旧盛开的牡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内患暂平,接下来,该是梳理朝政,巩固权力,以及……应对外部可能出现的挑战了。
不过,至少今晚,他或许能睡个稍微安稳点的觉了。
不用再担心,梦里有人拿着黄袍,笑吟吟地走向自己。
至于那些拿着金元宝、住进大宅子、开始规划“退休生活”的老兄弟们……就让他们,安心“养老”去吧。
这“武将养老计划”,开局,似乎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