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光阴,倏忽而过。
这五,赵匡胤过得异常忙碌,也异常平静。表面上,他依旧每“上朝”(虽然时辰晚了,人也少了),处理着那些依旧令他头疼的政务,偶尔接见臣子,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他甚至在一次朝会后,特意留下王审琦,闲聊了几句军中旧事,关心了一下他前几“略有不适”的身体,还赏赐了一坛宫中珍藏的御酒,说是给他“活血顺气”。
王审琦显然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捧着那坛酒,黝黑的脸上露出些憨直的笑容,连声谢恩。赵匡胤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位历史上“杯酒释兵权”的主要目标之一,此刻对自己这个“大哥”兼“皇帝”,似乎并无太多戒心,只有武将特有的直率和因得到皇帝单独关怀而产生的一丝受宠若惊。
“审琦啊,” 赵匡胤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语气带着兄长般的随意,“你我兄弟,自陈桥一路走来,不容易。后,还要多倚仗你。”
“陛下言重了!” 王审琦立刻挺直腰板,大声道,“末将这条命,早就是陛下的!但有吩咐,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几乎有些烫人的忠诚,赵匡胤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浓了。他勉强笑了笑,又勉励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转身回到福宁宫,他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越来越熟悉、却也似乎越来越陌生的脸,发了一会儿呆。镜中人穿着明黄的常服,眉宇间渐渐有了属于“皇帝”的威严和沉郁,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属于“李昀”的茫然和疏离,依旧若隐若现。
“我这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在变成他?” 他低声自问,没有答案。
第五,午后。春光正好,宫苑中的牡丹果然开始吐露芬芳,姚黄魏紫,争奇斗艳,引得蜂蝶流连。延福殿坐落在后苑一处清静所在,殿前有开阔的庭院,植满花木,此刻牡丹盛开,香气袭人。殿内已经布置妥当,撤去了多余的几案坐席,只在正中摆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围着一圈铺着锦褥的坐墩。桌上并未摆满珍馐,只设了些精致的果品、蜜饯、果,以及几壶清酒和玉杯。气氛不似正式赐宴,倒像是友人小聚。
赵匡胤早早便到了,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头上只简单束了个髻,了玉簪,显得随和许多。他让王继恩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宦官在殿内伺候,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延福殿三十步之内。
最先到的是石守信。他今年三十有六,是诸将中最为持重老成的一个,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目光沉稳,步履扎实。见到殿内这般布置,又见皇帝穿着常服,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上前恭谨行礼:“臣石守信,参见陛下。”
“守信来了,快,免礼,坐。” 赵匡胤脸上露出笑容,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坐墩,“今无朝会,只叙旧谊,不必拘礼。”
“谢陛下。” 石守信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但神色放松了不少。
接着,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等几位主要将领陆续到来。他们显然都接到了“宫中牡丹初开,陛下设宴,与诸将同乐”的口谕,一个个都穿着比较正式的常服,但见殿内布置和皇帝装束,也都微微松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互相寒暄着入座。
最后到的是赵普。他依旧是一身得体的文官常服,进来后先向赵匡胤行礼,又向诸将团团一揖,这才在末座坐下,姿态谦和,毫无宰相架子。
人到齐了,圆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赵匡胤和赵普,其余皆是禁军中掌握实权、位高权重的宿将,是陈桥兵变的核心力量,也是赵匡胤此刻江山的武力基石。
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拘谨。虽然说是“叙旧谊”,但君臣名分已定,又是在这深宫禁苑,谁也不敢真的放肆。赵匡胤率先举杯,笑道:“今牡丹花开得好,朕想起昔与诸位兄弟,在军中同甘共苦之时。那时虽无此等闲情逸致,但兄弟情谊,更胜今。来,这一杯,敬往峥嵘岁月!”
皇帝主动提起“兄弟”,又用了“峥嵘岁月”这样的词,席间气氛顿时活络了一些。众将纷纷举杯,齐声道:“敬陛下!敬往!”
一杯清酒下肚,带着花果的香气,不算烈,但暖意融融。
赵匡胤又让王继恩给众人布些果品,自己则随意地捻起一枚蜜渍梅子放入口中,仿佛真的只是来赏花闲谈。“守信,听说你前些子得了一匹大宛良驹?脚力如何?”
石守信忙道:“回陛下,那马确是不错,行数百里不在话下。只是性子略有些烈,还需调教。”
“哦?烈马才配英雄嘛。” 赵匡胤笑道,又转向王审琦,“审琦,朕赏你那坛酒,可尝了?味道如何?”
王审琦咧嘴一笑:“谢陛下赏!那酒醇厚得很,末将只舍得喝了一小杯,剩下的藏着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更加轻松。高怀德说起近军中沙盘推演的趣事,张令铎则抱怨东京的宅子太小,不够他那一大家子人住。赵普偶尔几句话,多是附和或略作补充,言辞得体,不抢风头,却也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酒过三巡,果品用了大半。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殿内,给每个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牡丹的香气混着酒气,在温暖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赵匡胤看着眼前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他们谈笑风生,脸上带着酒意和放松,似乎完全沉浸在皇帝“念旧”、“厚待”的恩宠之中。石守信的眼神依旧沉稳,但嘴角带着笑。王审琦已经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嗓门越来越大。高怀德和张令铎勾肩搭背,说着什么笑话。
是时候了。
赵匡胤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淡淡疲惫和忧虑的神情。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玉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微响。
这声响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席间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众将都停下动作,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
赵匡胤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仿佛在凝视着自己的倒影,又仿佛透过酒液,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更漏缓慢的滴水声。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变得有些沉重,甚至……有些不安。
石守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王审琦也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高怀德和张令铎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一丝紧张。
赵普垂着眼,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仿佛对殿内骤变的气氛毫无所觉。
良久,赵匡胤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再有刚才的随意和笑意,而是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深深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忧惧。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兄弟,”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今没有外人,只有你我,还有赵先生这个老熟人。有些话,朕憋在心里许久了,不吐不快。”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愈发凝重和疑惑的表情,继续用那种缓慢而沉重的语调说道:
“朕,坐在这位子上,已经有些时了。”
“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天下至尊。”
“可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和自嘲:
“朕这心里,没有一天,是踏实的。”
“没有一夜,是能安枕到天亮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石守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王审琦更是张大了嘴,几乎要脱口问“为什么”。高怀德和张令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就连一直垂眼的赵普,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皇帝……睡不着觉?心里不踏实?
为什么?
是边境有事?是国库空虚?是朝中有人作乱?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诸将心中闪电般掠过,但看着皇帝那毫不作伪的、深深刻着疲惫和忧虑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水,悄无声息地漫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退休茶话会轻松愉快的前奏,戛然而止。
真正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正戏”,在这一刻,伴随着皇帝一声沉重的叹息和几句发自肺腑(至少听起来是)的“心里话”,悄然拉开了帷幕。
殿外的牡丹,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依旧开得热烈而雍容。
而殿内,温暖的空气中,却仿佛有寒冰,在无声地凝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