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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福宁宫的偏殿里,熏香换了一种,气味更淡,似乎有安神的成分。赵匡胤毫无形象地瘫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暴晒了三天的咸鱼。王继恩小心翼翼地指挥着小宦官,为他揉捏着酸痛的肩颈和腰部。力道适中,位准确,显然是专门训练过的。舒服是舒服了点,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尤其是精神上的那种紧绷和虚脱感,却不是按摩能消除的。

早朝上的每一幕,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范质的持重,王审琦的气,王祐的紧张与大胆,还有那些沉默的、窥伺的、各怀心思的目光……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把他罩在中央。

最要命的是,这还只是第一天正式的“工作会议”。以后天天如此?不,绝对不行。他会疯,会猝死第二次,而且这次可能连穿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弹性工作制……” 他盯着头顶绘着祥云仙鹤的承尘,喃喃自语。这个词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对啊!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人框死在一个固定的、反人性的时间点上?为什么不能据事情的紧急程度、官员的职能分工,甚至是个人的状态,进行更灵活的安排?在后世,弹性工作制、远程办公、核心工作时间配合弹性时间,早就是很多先进企业的管理方式了。虽然古代条件有限,但……能不能借鉴一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而且越想,越觉得是条路子。既能改善自己(作为老板)的工作体验,说不定还能提高下面“员工”的积极性和效率,缓和朝堂上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

当然,他知道这事绝不能像早上应付王祐那样,随便踢给下面“研究研究”就完了。那些老臣,那些习惯了固有秩序和节奏的官僚,肯定会有巨大的阻力。这件事,必须由他这个“老板”亲自推动,而且要快,要果断,在反对的声音形成合力之前,就造成既定事实。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离经叛道”,甚至能扯上点“古制”、“仁政”由头的切入点。王祐早上关于“养身”、“养神”的话,倒是可以借用一下。

“王继恩。” 赵匡胤忽然开口。

正在指挥按摩的宦官首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奴婢在。”

“去,传赵普赵爱卿,立刻到……垂拱殿后殿见朕。” 他本想就在福宁宫,但转念一想,谈正事,还是去个更正式点的地方,而且后殿相对私密,适合密谈。

“是。” 王继恩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按摩还在继续,赵匡胤闭上眼睛,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他得先说服赵普。这个人是他现在唯一能勉强倚仗、看起来也最有能力的“高管”。如果连赵普都反对,那这事就难办了。

约莫一炷香后,赵普在宦官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垂拱殿后殿。这里比正殿小很多,布置也更简洁,只有一张御案,几把椅子,和几个书架。赵匡胤已经换上了常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诏书用纸(或者说,是类似的东西),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管笔。

“臣赵普,参见陛下。” 赵普一丝不苟地行礼。

“赵卿免礼,看座。” 赵匡胤指了指御案下首的一张椅子。

“谢陛下。” 赵普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御案前的地面上,等待皇帝开口。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组织语言。后殿里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水声,滴答,滴答。

“赵卿,” 赵匡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早朝,你也看到了。朕……坐得腰酸背痛,听得头昏脑涨。想必诸卿久立空腹,也甚是辛苦。”

赵普微微抬了下眼,似乎有些意外皇帝用这种近乎拉家常的语气开头,但他很快又垂下眼帘,应道:“陛下勤政,乃臣等之福,天下黎庶之幸。些许辛劳,臣子本分。”

“本分归本分,但若是这‘辛劳’于国事无益,反而有损,那这‘本分’是不是该改改?” 赵匡胤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普。

赵普神色不变:“陛下此言……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在想王祐今所奏。” 赵匡胤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养足精神,事半功倍’,这话有没有道理?”

“王司谏心系陛下与诸公贵体,其心可嘉。” 赵普的回答依旧四平八稳,不置可否。

“仅仅是因为心系朕与诸公身体吗?” 赵匡胤摇摇头,“朕看未必。他是觉得,现在这朝会的法子,耗时长,效率低,人人疲惫不堪,真正用在刀刃上的功夫,反而少了。对不对?”

赵普这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陛下明鉴。冗长朝会,确易滋生空谈,徒耗精神。然则,朝会乃朝廷议政、君臣沟通之要径,规制不可轻废。”

“朕没说要废。” 赵匡胤打断他,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朕是想,能不能让它……变得更‘好用’一些?就像一把刀,钝了,磨一磨,换个更顺手的握法,是不是更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普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便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朕意,这朝会制度,可稍作变通。其一,时辰。不一定非要每寅时起床,卯时上朝。可定为常朝辰时三刻(注:约早上八点)开始,若无事,或事简,则可提早散朝。重大节庆、大朝会等,再依古礼。其二,并非所有官员,都需上朝。五品以下官员,若无紧要公事,可按衙署轮值,或定期集中奏事,避免冗员久立。其三,奏事也需讲究。无关紧要之事,可具本上奏,不必在朝会上絮叨。朝会时间,当集中于军国要务、重大决策、紧急事宜之商议。”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赵普的表情。赵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陛下所思,颇有……新意。” 赵普斟酌着词句,“如此,陛下与重臣可得休养,政务或可更专。然,更改祖制,牵一发而动全身。朝野之中,恐有非议。言官或论陛下……怠政。”

“怠政?” 赵匡胤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朕若是天天睡到上三竿,不问朝事,那叫怠政。朕只是想让大家,包括朕自己,能在更清醒、更从容的时候,处理更重要的事,这怎么能叫怠政?这叫……提高效率,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赵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对,以人为本。” 赵匡胤越说思路越清晰,“治国如御舟,君是舵手,臣是水手。若舵手疲惫,水手困乏,这船能行得稳,行得快吗?朕要的,不是一个看似勤勉、实则疲惫低效的朝廷,而是一个精神饱满、反应迅捷、能做实事的朝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已经开始绽放新绿的树木,背对着赵普,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非议,肯定会有。但朕是新朝天子,若事事因循守旧,畏首畏尾,何以开新气象?此事,朕意已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普:“赵卿,你是朕的股肱,新政的谋划,多有赖于你。此事,你可愿为朕执笔,拟一道旨意?将朕方才所言,斟酌损益,润色成文,务求道理通透,措辞严谨,既能宣示朕意,又能……堵住那些最可能出现的非议之口?”

他把最难的部分——将现代“弹性工作制”理念包装成符合古代价值观和政治正确的“圣旨”——交给了赵普。这既是对赵普能力的考验,也是将他进一步绑上自己战车的手段。

赵普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后殿里只剩下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皇帝的想法,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并非全无道理。新朝初立,确实需要一些新气象来凝聚人心,区别于前朝暮气。而且,皇帝显然不是要偷懒,而是对现有低效政务流程的不满和试图改进。作为谋士,他理应为主公分忧,谋划更优的方略。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新登基的陛下,看似昨还有些茫然失措,但仅仅过了一夜,似乎就迅速适应了身份,并且开始展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帝王的、务实甚至有些“奇特”的思维方式。跟着这样的君主,风险很大,但或许,机会也更大。

终于,赵普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对着那份空白的诏书用纸,深深一揖。

“臣,领旨。”

赵匡胤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有劳赵卿。此事宜早不宜迟,今之内,朕就要看到初稿。”

“是。” 赵普应下,不再多言,走到御案一侧专门为大臣备下的小书案后坐下,铺纸研墨,凝神思索片刻,便提笔开始书写。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赵匡胤坐回御案后,看着赵普专注书写的侧影,心里那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这“弹性工作制”的圣旨,就是他这个被迫上岗的“新老板”,试图改造这个古老而僵化“公司”工作环境的第一步。

能不能行,会不会引发轩然,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天天像今天这样上朝,他可能真的撑不了几天。

为了能在这个位置上“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能多睡一会儿,少吃点苦头,他也必须得试试。

改革,从“上班时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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