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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天还没亮透,窗外是那种将明未明的、死鱼肚子般的灰白色。更鼓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从远处隐约传来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

赵匡胤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陌生的、绣着张牙舞爪金龙的帐幔顶,愣了好几秒,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不是他那间乱七八糟、堆满泡面盒的出租屋,是皇宫,福宁宫,皇帝的寝殿。

胃里一阵抽搐,说不清是饥饿还是紧张。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梦境光怪陆离,全是黄袍、长剑、跪拜的人群和怎么也填不满的Excel表格。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被门外那越来越清晰的、小心翼翼的动静彻底驱散。

“陛下……” 王继恩那刻意压低了、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隔着殿门传来,“卯时三刻了,该准备早朝了。”

卯时三刻?赵匡胤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大概是早上六点左右。六点……就要上朝?他以前上班打卡是九点,还经常因为改bug熬到后半夜而迟到。现在,天还没亮透,就要去“打卡”了?还是全勤必须、不允许请假的那种?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了上来。他真想扯过被子蒙住头,大喊一声“今天不上朝!”。但他知道不行。昨天刚刚“入职”,今天就想翘班?怕不是嫌命长。

他认命地坐起身。几乎是同时,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王继恩领着几个小宦官,端着温水、巾帕、朝服、冠冕,鱼贯而入,动作轻巧麻利,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请陛下盥洗更衣。”

赵匡胤像个木偶一样,被伺候着洗脸,漱口,换上那身比常服正式、却又比昨衮服稍轻便些的朝服。深红色的袍子,黑色的幞头,腰间系上玉带。镜子(一面磨得异常光亮的巨大铜镜)里映出的人影,陌生而僵硬,只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茫然,依稀还有点“李昀”的影子。

“陛下,请用些点心,垫垫饥。” 王继恩示意,一个小宦官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样精巧的糕点和一碗温热的羹汤。

赵匡胤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胡乱塞了两块点心,喝了几口汤。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却勾不起丝毫满足感,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

“时辰到了,陛下请移驾垂拱殿。” 王继恩躬身道。

垂拱殿?好像就是昨天举行大典、他坐上龙椅的那个主殿?赵匡胤脑子里浑浑噩噩,任由人引着,走出了福宁宫。

天光比刚才亮了些,但春寒料峭,晨风吹在身上,激得他一哆嗦。长长的宫道上,已经打扫得净净,穿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官员,正从不同的方向,沉默地、快速地走向垂拱殿。他们看到御辇(一种步辇,由宦官抬着)过来,远远地就停下脚步,退到道路两侧,深深地躬身行礼,直到御辇过去,才直起身,继续匆匆赶路。

没有人交谈,只有无数细碎的、压抑的脚步声,和官服摩擦的窸窣声,汇聚成一种低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背景音。

垂拱殿到了。

赵匡胤下了御辇,抬头望去。大殿在晨曦中显得更加巍峨肃穆,洞开的殿门像巨兽的嘴巴。里面,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官员,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排列整齐,鸦雀无声。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陛——下——驾——到——!”

随着宦官尖利的唱名声,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转身,面向御道,然后跪下,伏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再次响起,但比昨天的登基大典似乎少了几分狂热,多了几分程式化的敬畏。赵匡胤目不斜视,沿着御道,一步步走向丹陛,走向那张他坐过一次、就觉得浑身难受的龙椅。

坐下。

冰冷,坚硬,硌人。龙椅的扶手是包金的,雕着繁复的云龙纹,看起来华贵无比,但坐上去才知道,本不符合人体工学!靠背是垂直的,毫无支撑,坐久了腰必然报废。椅面又宽又平,两条胳膊放在扶手上,中间空出一大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一个华丽而难受的刑具上。

他无比怀念自己那张花了好几千大洋买的、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电竞椅。可以调节高度、靠背角度,有腰托有头枕,累了还能半躺着眯一会儿。那才是人坐的椅子!

可现在,他只能挺直腰板(假装),忍受着屁股和后背传来的抗议,面无表情地(希望是)俯视着下方跪了满地的“员工”。

“众卿平身。” 他按照昨天学到的流程,巴巴地说。

“谢陛下!” 百官起身,但依旧微躬着身子,低垂着头。

然后,就是一片寂静。

赵匡胤等着。等着有人出来奏事,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可是,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参加一场静默比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殿里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某些人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匡胤心里开始打鼓。怎么回事?难道今天没事?没事开什么会?让大家回去睡觉不好吗?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惊动了下面的人,有几个官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就在赵匡胤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问“今天没事奏吗”的时候,文官队列最前面,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瞟了一眼站在他对面武将队列前排的一个人。

赵匡胤顺着那目光看去,是赵普。赵普依旧垂着眼,站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那紫袍老者收回目光,上前一步,躬身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奏章(或者说笏板?赵匡胤分不太清),声音洪亮却带着老迈的沙哑:“臣,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范质,有本启奏。”

范质?又一个历史课本上的名字。后周的宰相,现在……算是留任了?赵匡胤精神一振,总算有人打破沉默了。“范卿请讲。”

“启奏陛下,” 范质的语速不紧不慢,带着老臣特有的持重,“昨陛下登基,改元建隆,恩泽广被。然国不可一无君,亦不可一无法。前朝旧制,多有因时损益之处。今当新朝肇始,百废待兴,首要者,在于定纲纪,明赏罚,安人心。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命有司详议新朝典制、官制、法度诸事,以期早颁行,以定天下。”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核心意思就一个:老板,新公司开张了,规章制度、组织架构、员工手册是不是该重新制定一下了?不能全照搬破产被我们收购的那家“后周公司”的老规矩吧?

赵匡胤听得有些头大。典制?官制?法度?这些东西他一窍不通。他连现在朝廷里有哪些部门,各部门是什么的,谁管谁都不清楚,怎么“定”?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赵普。赵普这次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终于微微抬了下眼,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赵匡胤心里稍微有了点底。他回忆着昨天赵普在陈桥驿的表现,还有历史上对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模糊印象,觉得这种制定规章制度的事,交给这个“首席谋士”去办,应该比自己瞎搞靠谱。

“范卿所言甚是。” 赵匡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新政初立,确需更定制度,以利国是。此事……便由赵普赵爱卿,会同范卿及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官员,共同参详拟定,务求妥当,再呈报于朕。”

他把球踢给了赵普,还拉上了范质和其他宰相机构,显得既重视,又不独断。

范质似乎对这个安排并不意外,躬身道:“臣,遵旨。” 退了回去。

赵匡胤暗暗松了口气。第一道“奏事”算是应付过去了。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武将队列里,一个身材魁梧、面色赤红的将领就大步跨了出来,声如洪钟:“陛下!末将王审琦有本奏!”

赵匡胤心又提了起来。“王将军请讲。”

王审琦,这也是陈桥兵变的主要将领之一,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成员,绝对的自己人。他嗓门极大,震得殿内嗡嗡作响:“陛下!昨韩通那厮不识天命,意图抗旨,已被我军诛!然其部属、亲族,尚有不安。京城内外,亦恐有余孽潜伏,图谋不轨!末将请旨,全城大索,肃清叛逆,以绝后患!”

气腾腾的话语,像一块冰砸进刚刚稍有活泛的朝堂。不少文官脸色微变,把头垂得更低。

赵匡胤心里也是一咯噔。大索?肃清?这不就是搞清洗、抓人、人吗?昨天刚进城,今天就要搞白色恐怖?他本能地反感。但王审琦是“自己人”,是拥立功臣,话里话外也是为了他的“安全”和“江山稳固”。

他再次感到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同意?恐怕会搞得人心惶惶,朝野不安。不同意?会不会寒了这些兵变功臣的心?觉得他这个新皇帝不信任他们,甚至要卸磨驴?

他放在冰冷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又一次用力蜷缩起来。他需要时间思考,但他没有时间。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裁决。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昨天自己对赵普说的“不得妄,不得劫掠,不得惊扰百姓”。也想起了后世对宋初“重文抑武”、“杯酒释兵权”的模糊印象。戮和清洗,从来不是坐稳江山的最好办法,尤其是对于一个基未稳的新朝。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下方。王审琦一脸期待和狠厉,范质等文官面露忧色却不敢言,赵普……赵普依旧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王将军忠勇可嘉,虑事周全。” 赵匡胤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然则,韩通既已伏诛,首恶已除。其部属、亲族,未必人人从逆。新朝初立,当以宽仁为本,安定为先。若行大索,恐扰民过甚,反使人心浮动。”

他顿了顿,看到王审琦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又补充道:“不过,京城安危,确系重大。这样吧,着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加强巡查戒备,对形迹可疑、散布流言、图谋不轨者,严加盘查,按律处置。至于韩通余党……” 他看向赵普,“赵卿,此事交由你与王将军,会同有司,仔细甄别,务求不枉不纵,亦不使一人漏网。如何?”

他把具体执行的皮球,又踢给了赵普和王审琦,既没有完全驳回王审琦的提议,避免了正面冲突,又没有同意搞大规模清洗,定了“宽仁”、“安定”、“按律处置”、“仔细甄别”的调子。

王审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匡胤已经定下调子,又把赵普扯了进来,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拳道:“末将……遵旨!” 退回了队列,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赵匡胤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捏了把汗。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要在各方势力、各种诉求之间走钢丝,平衡再平衡。比写最复杂的代码、处理最刁钻的客户需求,难上一万倍。

而且,这破椅子,坐得他屁股疼,腰也快断了。

他无比怀念他那张可以随时调整姿势、累了还能躺一会儿的办公椅。

这龙椅,华而不实,中看不中坐,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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