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走了三天。
沙漠还是那个沙漠，可人已经不是那批人了。
萧斩的刀豁了十七个口子，可他还在擦。
温玉的米袋见了底，可他还在熬。
叶谎的弹弓断了八次，可他还在修。
小乙的锅已经看不出是锅了，可他还在背着。
苏雨橘的图画了一卷又一卷，把走过的路全记下来。
灵薇走在最前面，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稳。
药宝趴在凌飞肩上，看着这片黄沙，眼睛眯着。
“凌飞哥，”它忽然问，“咱们到了吗？”
凌飞看着前方。
前方，有一座山。
不是沙丘，是真正的山。石头山，黑漆漆的，立在这片黄沙里，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灵薇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
二
那是古砂国的帝陵。
历代先王安葬的地方。
山脚下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字。那些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谁也不认识。
灵薇凑上去看了半天。
“上古神文。”她说，“写的是——擅入者，死。”
萧斩咽了口唾沫。
“那咱们还进吗？”
灵薇走到门前，伸手按在那石门上。
她的手按在那些字上，按了很久。
然后石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
萧斩愣住了。
“你怎么开的？”
灵薇回头看着他。
“因为我是公主。”她说，“我血里有钥匙。”
三
门里是黑的。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叶谎差点把弹弓戳进萧斩鼻子里。
温玉想点火，可刚点起来，就被一阵风吹灭了。
“有风。”他说，“这地方是通的。”
凌飞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一点轮廓。
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着画。
一幅一幅，连在一起，像是一本书。
灵薇走在他旁边，小声说着那些画的意思。
第一幅画，是一个人和一条龙。
那个人跪在地上，龙低下头，把什么东西吐在他手里。
“那是古砂国的开国先祖。”灵薇说，“那条龙，就是应龙。”
凌飞心里一动。
应龙。
又是应龙。
第二幅画，是那个人把龙吐出来的东西埋进地里。
“那是龙脉的种子。”灵薇说，“埋下去，就有了古砂国。”
第三幅画，是庄稼，是牛羊，是孩子。人们跪在地上，朝拜那条龙。
第四幅画，是战争。无数人拿着刀，冲进这片土地。
第五幅画，是龙又出现了。它喷出一口气，那些敌人全变成了沙子。
第六幅画，是龙沉进地里，再也没有出来。
凌飞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那条龙，”他问，“后来呢？”
灵薇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她说，“应龙把最后的力量留在这片土地上，自己就死了。”
凌飞低下头。
他想起自己身体里的那条龙。
那条被他吞下去的龙。
那也是应龙。
四
走到石道尽头，是一个大殿。
大殿很大，大得能装下整艘万灵阳光舰。
大殿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是圆的，用玉石砌的，玉石上刻满了字。
井里没有水。
只有光。
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灵薇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
“这就是龙脉。”她说。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那光很柔，不刺眼。可看久了，会觉得那光里有东西在动。
像是一条龙。
一条沉睡的龙。
凌飞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口热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龙纹在发光。
和那井里的光，一模一样。
五
灵薇跪在那里，开始说那些她爹告诉她的秘密。
“古砂国能活三千年，靠的就是这条龙脉。”她说，“只要龙脉在，沙漠就不会吞没绿洲，百姓就不会饿死。”
“可龙脉不是无限的。”
她顿了顿。
“每用一次，它就弱一分。三千年了，它已经快不行了。”
萧斩愣住。
“那你们怎么办？”
灵薇摇摇头。
“没办法。”她说，“只能等。等龙脉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叶谎小声问：“那还有多久？”
灵薇看着他。
“三年。”她说，“最多三年。”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年后，这片土地，就会变成真正的死亡沙海。
没有人能活。
六
温玉忽然问：“那沙无天为什么要抢龙脉？他抢走了，古砂国就没了，他统治什么？”
灵薇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要的不是统治古砂国。”
温玉愣住。
“那他想要什么？”
灵薇指着那口井。
“他要唤醒井里的东西。”
萧斩挠头：“井里有东西？”
灵薇点点头。
“上古沙灵。”她说，“应龙死了之后，它的怨气留在这片土地里。那些怨气沉在龙脉底下，慢慢养出了一个东西。”
“沙无天要把它唤醒。”
“一旦醒了，整个万星海，都会变成沙漠。”
凌飞的眼睛眯起来。
“整个万星海？”
灵薇点点头。
“沙灵能控制所有的沙。海边的沙，河边的沙，地下的沙。只要它想，它能用沙把一切都埋了。”
“到时候，它就是万星海唯一的王。”
七
萧斩的刀差点掉了。
“这……这不是疯了吗？”
灵薇苦笑了一下。
“他没疯。”她说，“他从来都很清醒。”
“他想当神。”
“真正的神。”
凌飞站在井边，看着那道光。
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生命。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那个沙灵，在哪儿？”
灵薇看着他。
“在井底。”她说，“被封了三千年。”
凌飞低头看着那口井。
井很深，深不见底。
那道光就是从底下照上来的。
可光底下，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如果沙无天真的把那个东西放出来——
所有人都得死。
八
药宝缩在凌飞身后，小声问：“那咱们能把它封回去吗？”
灵薇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从来没有人试过。”
萧斩把刀握紧。
“那就试试。”
温玉把手心的火亮起来。
“试试就试试。”
叶谎把弹弓拉满。
“试试！”
小乙抱着锅，锅底都快通了，可他也站出来了。
苏雨橘收起图，看着那口井。
灵薇在解读墙上的神文，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封印……血……公主……献祭……”
灵薇的身子，忽然抖了一下。
凌飞回头看她。
“怎么了？”
灵薇的脸色很白。
“献祭。”她说，“要封住沙灵，需要公主的血。”
凌飞看着她。
“你的血？”
灵薇点点头。
“全部的血。”
九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全部的血。
那就是死。
叶谎的弹弓垂下来。
萧斩的刀回腰间。
温玉的火灭了。
小乙的锅差点掉在地上。
药宝躲在凌飞身后，眼眶红了。
灵薇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很淡。
“我本来就是该死的人。”她说，“三年前就该死。”
“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
她往井边走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
凌飞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不行。”
灵薇愣住。
“什么？”
凌飞摇摇头。
“不行。”他说，“不能用你的命。”
灵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可没有我的血，就封不住沙灵。”
凌飞想了想，说：“那就换个办法。”
灵薇愣住。
“什么办法？”
凌飞转过身，看着那口井。
“把沙无天打死。”他说，“他死了，就没人能唤醒沙灵了。”
灵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斩在旁边笑了。
“对，”他说，“打死他。”
温玉也笑了。
“打死他。”
叶谎跳起来。
“打死他！”
小乙抱着锅，小声说：“我……我也打死他。”
苏雨橘收起图，站起来。
“那咱们得快。”她说，“他比咱们强太多。”
凌飞点点头。
“那就练。”他说，“练到比他强为止。”
十
那天夜里，他们没走。
就睡在帝陵里。
龙脉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药宝趴在凌飞怀里，睡不着。
“凌飞哥，”它小声问，“咱们真能打死沙无天吗？”
凌飞低头看着它。
“能。”
药宝眨眨眼。
“为什么？”
凌飞想了想，说：“因为他在那边。”
药宝不懂。
凌飞指了指那些人。
萧斩在睡觉，鼾声如雷。
温玉在睡觉，手还搭在锅上。
叶谎在睡觉，抱着他那把破弹弓。
小乙在睡觉，锅顶在头上。
苏雨橘在睡觉，手里还握着笔。
灵薇在睡觉，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们在。”凌飞说，“就够了。”
药宝看着这些人，看着这张脸，看着这道光。
它忽然懂了。
它闭上眼睛，缩在凌飞怀里。
睡着了。
梦里，它又看见那片绿洲。
水是清的，树是绿的，蘑菇又多又大。
它在梦里笑了。
笑得很开心。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