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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攸同》 · 上弦叶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第二天,雪停了。

凌飞推开客栈的门,外面白得晃眼。雪积了半人深,把整座城埋成了白的。

街上还是没人。

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走吧。”他说。

七个人踩着雪,往城外走。

走了一会儿,叶谎忽然问:“那个孩子呢?”

温玉说:“活着。”

叶谎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走过那条巷子,巷子里空空的。那个妇人不在,那三个士兵也不在。

只有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走到城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等一等!”

凌飞回头。

是那个客栈老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跑红了。

“你们……你们不能从这儿走。”他喘着说。

萧斩问:“为什么?”

老板指了指城门外的山。

“那边有东西。”他说,“会吃人的东西。”

凌飞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一只鹿。”

萧斩愣住:“鹿?鹿会吃人?”

老板点点头,脸色很认真。

“那不是普通的鹿。那鹿……会说话。”

几个人站在城门口,听着老板说那只鹿的事。

据老板说,那只鹿住在城外的深山里,已经住了很多年。进山打猎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偶尔有一个回来的,就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鹿说话了”“鹿吃人了”。

“所以你们千万别进山。”老板说,“从海边绕过去,多走三天,也安全些。”

凌飞听完,问了一句话。

“那只鹿,吃人吗?”

老板愣了愣。

“这个……倒是没听说吃过。可那些失踪的人——”

“失踪的人,”凌飞打断他,“都找到尸体了吗?”

老板又愣了。

“没……没有。”

凌飞点点头,转身就往山里走。

萧斩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问那些什么?”

凌飞头也不回。

“那只鹿没吃人。”他说,“那些失踪的人,可能是自己留下的。”

萧斩愣住:“留下?留下什么?”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山里那片白茫茫的雪,说了一句话。

“去看看就知道了。”

山很深。

越往里走,树越密,雪越厚。有的地方雪没到大腿,走得人直喘气。

叶谎走不动了,趴在萧斩背上。萧斩背着他,也走得直喘气。

温玉把锅顶在头上,挡着从树上掉下来的雪。小乙跟在后面,帮他扶着锅。

苏雨橘走几步就看一眼天,看一会儿,说一句“往那边”。

灵薇走在最后,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深。

凌飞在最前面开路。

他用手把雪推开,推出一条路来。那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硬,一会儿又变长,把前面的雪扫得净净。

走了两个时辰,叶谎忽然喊了一声——

“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不大,用木头搭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屋门口立着一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串蘑菇,在风里晃来晃去。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是火光。

有人住在这儿。

凌飞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

门里,一只鹿站在灶台边,正在往锅里扔蘑菇。

那鹿回过头,看见他们,愣住了。

他们也愣住了。

那是一只有些奇怪的鹿。个头不大,只到人腰那么高。皮毛是棕色的,背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纹,像是画上去的。它的角很短,才刚冒出头来,像是还没长大的小鹿。

可它的眼睛,不像鹿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人的眼睛。

凌飞看着它,它看着凌飞。

一人一鹿,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鹿开口了。

“你们……是谁?”

叶谎吓得弹弓都掉了。

萧斩的手按在刀柄上。

温玉的锅差点扣在头上。

小乙直接躲到锅后面去了。

苏雨橘站着没动,可她的脸也白了。

灵薇躲在凌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凌飞看着那只鹿,忽然笑了。

“你果然会说话。”

那鹿愣了一下。

“你……你不怕?”

凌飞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见过比你会说话更奇怪的东西。”

那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凌飞想了想,说:“我。”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间小木屋里烤火。

锅里煮着蘑菇汤,是那只鹿煮的。汤很香,香得叶谎一直盯着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那只鹿蹲在灶台边,给他们盛汤。

一碗一碗,盛得很小心。

盛完了,它自己也端了一碗,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

萧斩喝着汤,眼睛一直瞟那只鹿。

“你叫什么?”他问。

那鹿抬起头,看着他们。

“药宝。”它说。

萧斩差点把汤喷出来。

“药宝?这什么名字?”

那鹿低下头,小声说:“是我娘取的。”

萧斩不笑了。

凌飞放下碗,看着它。

“你娘呢?”

药宝沉默了。

它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死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

叶谎不盯着锅了。

温玉不添柴了。

小乙不洗锅了。

苏雨橘放下手里的笔。

灵薇的眼睛,红了。

凌飞看着药宝,没说话。

药宝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娘是医师。”它说,“这山里最好的医师。她什么病都能治,什么人都救。那些猎人进山,受了伤,中了毒,都来找她。”

“她救过很多人。”

“可那些人,”它顿了顿,“后来都不来了。”

凌飞问:“为什么?”

药宝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因为瓦隆。”它说,“瓦隆把城里的医师光了,就派人进山找。有人告诉我娘,让她跑。她不跑,她说,我是医师,我不能跑。”

“后来呢?”

药宝的声音更小了。

“后来,那些人来了。他们抓了我娘,要她给瓦隆治病。我娘说,那不是病,是诅咒,她治不了。那些人就把她带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

木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凌飞看着药宝,看着它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和他一样的。

和他在苏雨橘眼睛里见过的,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他问。

药宝低下头。

“我在等人。”它说,“等我娘回来。”

凌飞沉默了。

他想起风车村,想起那间破草房,想起那半块饼子。

他也等过人。

等他从来没见过的爹娘。

等了十几年。

等到的,是那柄剑。

“药宝,”他开口了,“你娘不会回来了。”

药宝的身子抖了一下。

凌飞继续说下去。

“可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等。”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凌飞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他们都是没人要的。”他说,“我也是。我们凑在一起,就不觉得没人要了。”

药宝看着他,又看着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刀磨得锃亮。

温玉在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

叶谎在修弹弓,绑得很认真。

小乙在洗锅,洗得锅底都快通了。

苏雨橘在画图,笔尖沙沙响。

灵薇坐在床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药宝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木屋,看着锅里还在冒泡的汤。

它忽然觉得,这木屋,好像没那么冷了。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木屋里。

药宝把自己的草铺让给叶谎,自己缩在墙角。

叶谎躺在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药宝,”他喊。

药宝抬起头。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药宝想了想。

“三年。”它说。

叶谎愣住。

“三年?就你一个?”

药宝点点头。

叶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吃什么?”

药宝指了指墙角的蘑菇。

“采蘑菇。”它说,“山里蘑菇多。”

叶谎看了看那些蘑菇,又看了看药宝。

“你不会闷吗?”

药宝低下头。

“会。”它说,“可没办法。”

叶谎忽然坐起来。

“那你跟我们走吧!”

药宝愣住了。

叶谎指着那些人,说:“你看,我们船上好多人的。萧斩,温玉,苏雨橘,小乙,灵薇,还有凌飞哥。我们天天打架,天天吃饭,天天有人说话。你来了,就热闹了。”

药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可那光很快就暗了。

“不行。”它说。

叶谎问:“为什么不行?”

药宝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是鹿。”它说,“没人要的鹿。”

第二天一早,凌飞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是马蹄声。

很多。

他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兵。

骑着马的,拿着刀的,举着火把的。他们把整座山围得严严实实,正往山上爬。

瓦隆的兵。

萧斩也醒了,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这么多人?”

温玉爬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追的。”

叶谎握紧弹弓。

小乙抱着锅,躲在最后。

苏雨橘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兵。

“他们是冲着药宝来的。”她说。

凌飞回头看着药宝。

药宝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们……”它的声音在抖,“他们来抓我了。”

凌飞蹲下来,看着它。

“你怕?”

药宝点点头。

怕得话都说不出来。

凌飞看着它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可那恐惧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像是火。

还没烧起来,可它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风雪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

萧斩跟过来:“你什么?”

凌飞看着山脚下那些越来越近的兵。

“挡着。”他说。

萧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到凌飞身边,把刀抽出来。

温玉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的手心,亮起一团火。

叶谎走过来,站在最后。他的弹弓,拉满了。

小乙想了想,也走过来,站在叶谎旁边。他把锅顶在头上,当盾牌。

苏雨橘没动。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灵薇也没动。她站在药宝旁边,陪着它。

药宝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挡在风雪里。

挡在它面前。

它忽然想起它娘。

想起它娘以前说过的话。

“药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活多久,不是有多少本事。是有人愿意挡在你前面。”

它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它站起来,走到凌飞身边。

凌飞低头看着它。

“怎么出来了?”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我……”它的声音还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想挡着。”

凌飞愣住了。

药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风雪里。

它的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它站住了。

它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兵,喊了一句话——

“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来啊!”

声音很尖,很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萧斩愣住。

温玉愣住。

叶谎愣住。

凌飞看着这只小鹿,看着它站在风雪里,看着它发抖的腿,看着它那双不再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药宝身边。

“听见了?”他冲着山下喊,“她说,让你们来!”

那些兵冲上来了。

萧斩的刀亮了。

温玉的火烧起来了。

叶谎的弹弓响了。

小乙的锅——

小乙的锅挡了好几下刀。

凌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看着那四个人挡在木屋前,一步不退。

药宝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可它没跑。

它忽然低下头,把角对准那些冲上来的兵。

然后它冲了出去。

凌飞愣了一下。

他想喊,可那只小鹿已经冲进人群里了。

它的角很短,还没长成,可它顶着那些人,把他们顶得东倒西歪。它跑得很快,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把那些兵撞得人仰马翻。

可它太小了。

一个兵抓住它的角,把它提起来。

药宝挣扎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踢。

那兵举起刀。

刀还没落下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飞站在他面前。

“放下。”他说。

那兵的手腕,咔嚓一声断了。

刀落在地上。

药宝掉下来,落在雪地里。

凌飞低头看着它。

“谁让你冲出去的?”

药宝趴在地上,喘着气,可它抬起头,看着凌飞。

“我……”它说,“我也想挡着。”

凌飞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药宝从雪地里抱起来,抱在怀里。

药宝愣住了。

“你……你什么?”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抱着它,走回木屋。

那些人还想追,可萧斩的刀横在他们面前。

“再往前一步,”萧斩说,“试试。”

那些人看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刀,不知为什么,腿迈不动了。

那天晚上,那些兵退了。

木屋里,火又烧起来。

药宝趴在灶台边,浑身是伤。温玉给它上药,它疼得直哆嗦,可它没叫。

叶谎蹲在它旁边,眼睛红红的。

“药宝,”他说,“你真厉害。”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厉害?”

叶谎使劲点头。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我都看傻了。那么多坏人,你就那么冲进去了。”

药宝低下头,小声说:“我害怕。”

叶谎说:“怕还冲?”

药宝想了想,说:“因为凌飞哥他们也在冲。”

叶谎愣住了。

他看了看凌飞,又看了看药宝。

然后他忽然笑了。

“药宝,”他说,“你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

药宝抬起头。

“咱们的人?”

叶谎点点头。

“咱们船上的人。”他说,“咱们一起打架,一起吃饭,一起被坏人追。”

药宝看着他,又看着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刀上全是豁口,可他擦得很认真。

温玉在熬粥,粥的香味飘过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小乙在帮忙,手忙脚乱。

苏雨橘在画图,把今天的事画下来。

灵薇坐在床边,嘴角带着笑。

凌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雪。

药宝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我可以吗?”

凌飞回过头来,看着它。

“可以什么?”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当你们的……那个……”

它说不出来。

凌飞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药宝,”他说,“来当我们的船医吧。”

药宝愣住了。

“船医?”

凌飞点点头。

“就是船上治病的。”他说,“你娘是医师,你也是医师。我们船上,正好缺一个医师。”

药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它忽然想起它娘。

想起它娘说过的话。

“药宝,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做一个能救别人的人。”

它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在脸上,流在嘴角。

咸的。

它点点头。

使劲点点头。

“我……我愿意。”

凌飞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

萧斩,温玉,叶谎,小乙,苏雨橘,灵薇。

还有这只叫药宝的小鹿。

七个人,加一只鹿。

挺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雪。

雪还在下。

可他知道,明天会停的。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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