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雪停了。
凌飞推开客栈的门,外面白得晃眼。雪积了半人深,把整座城埋成了白的。
街上还是没人。
那些躲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还活没活着。
“走吧。”他说。
七个人踩着雪,往城外走。
走了一会儿,叶谎忽然问:“那个孩子呢?”
温玉说:“活着。”
叶谎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们走过那条巷子,巷子里空空的。那个妇人不在,那三个士兵也不在。
只有雪,把一切都盖住了。
走到城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等一等!”
凌飞回头。
是那个客栈老板。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跑红了。
“你们……你们不能从这儿走。”他喘着说。
萧斩问:“为什么?”
老板指了指城门外的山。
“那边有东西。”他说,“会吃人的东西。”
凌飞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板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一只鹿。”
萧斩愣住:“鹿?鹿会吃人?”
老板点点头,脸色很认真。
“那不是普通的鹿。那鹿……会说话。”
二
几个人站在城门口,听着老板说那只鹿的事。
据老板说,那只鹿住在城外的深山里,已经住了很多年。进山打猎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偶尔有一个回来的,就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鹿说话了”“鹿吃人了”。
“所以你们千万别进山。”老板说,“从海边绕过去,多走三天,也安全些。”
凌飞听完,问了一句话。
“那只鹿,吃人吗?”
老板愣了愣。
“这个……倒是没听说吃过。可那些失踪的人——”
“失踪的人,”凌飞打断他,“都找到尸体了吗?”
老板又愣了。
“没……没有。”
凌飞点点头,转身就往山里走。
萧斩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你问那些什么?”
凌飞头也不回。
“那只鹿没吃人。”他说,“那些失踪的人,可能是自己留下的。”
萧斩愣住:“留下?留下什么?”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山里那片白茫茫的雪,说了一句话。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
山很深。
越往里走,树越密,雪越厚。有的地方雪没到大腿,走得人直喘气。
叶谎走不动了,趴在萧斩背上。萧斩背着他,也走得直喘气。
温玉把锅顶在头上,挡着从树上掉下来的雪。小乙跟在后面,帮他扶着锅。
苏雨橘走几步就看一眼天,看一会儿,说一句“往那边”。
灵薇走在最后,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很深。
凌飞在最前面开路。
他用手把雪推开,推出一条路来。那手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硬,一会儿又变长,把前面的雪扫得净净。
走了两个时辰,叶谎忽然喊了一声——
“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有一间小木屋。
木屋不大,用木头搭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屋门口立着一木桩,木桩上挂着一串蘑菇,在风里晃来晃去。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
是火光。
有人住在这儿。
凌飞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里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
门里,一只鹿站在灶台边,正在往锅里扔蘑菇。
那鹿回过头,看见他们,愣住了。
他们也愣住了。
那是一只有些奇怪的鹿。个头不大,只到人腰那么高。皮毛是棕色的,背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纹,像是画上去的。它的角很短,才刚冒出头来,像是还没长大的小鹿。
可它的眼睛,不像鹿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人的眼睛。
凌飞看着它,它看着凌飞。
一人一鹿,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鹿开口了。
“你们……是谁?”
叶谎吓得弹弓都掉了。
萧斩的手按在刀柄上。
温玉的锅差点扣在头上。
小乙直接躲到锅后面去了。
苏雨橘站着没动,可她的脸也白了。
灵薇躲在凌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凌飞看着那只鹿,忽然笑了。
“你果然会说话。”
那鹿愣了一下。
“你……你不怕?”
凌飞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见过比你会说话更奇怪的东西。”
那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东西?”
凌飞想了想,说:“我。”
四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间小木屋里烤火。
锅里煮着蘑菇汤,是那只鹿煮的。汤很香,香得叶谎一直盯着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那只鹿蹲在灶台边,给他们盛汤。
一碗一碗,盛得很小心。
盛完了,它自己也端了一碗,缩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
萧斩喝着汤,眼睛一直瞟那只鹿。
“你叫什么?”他问。
那鹿抬起头,看着他们。
“药宝。”它说。
萧斩差点把汤喷出来。
“药宝?这什么名字?”
那鹿低下头,小声说:“是我娘取的。”
萧斩不笑了。
凌飞放下碗,看着它。
“你娘呢?”
药宝沉默了。
它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死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
叶谎不盯着锅了。
温玉不添柴了。
小乙不洗锅了。
苏雨橘放下手里的笔。
灵薇的眼睛,红了。
凌飞看着药宝,没说话。
药宝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娘是医师。”它说,“这山里最好的医师。她什么病都能治,什么人都救。那些猎人进山,受了伤,中了毒,都来找她。”
“她救过很多人。”
“可那些人,”它顿了顿,“后来都不来了。”
凌飞问:“为什么?”
药宝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因为瓦隆。”它说,“瓦隆把城里的医师光了,就派人进山找。有人告诉我娘,让她跑。她不跑,她说,我是医师,我不能跑。”
“后来呢?”
药宝的声音更小了。
“后来,那些人来了。他们抓了我娘,要她给瓦隆治病。我娘说,那不是病,是诅咒,她治不了。那些人就把她带走了。”
“我再也没见过她。”
木屋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凌飞看着药宝,看着它那双亮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和他一样的。
和他在苏雨橘眼睛里见过的,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儿?”他问。
药宝低下头。
“我在等人。”它说,“等我娘回来。”
凌飞沉默了。
他想起风车村,想起那间破草房,想起那半块饼子。
他也等过人。
等他从来没见过的爹娘。
等了十几年。
等到的,是那柄剑。
“药宝,”他开口了,“你娘不会回来了。”
药宝的身子抖了一下。
凌飞继续说下去。
“可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等。”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凌飞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他们都是没人要的。”他说,“我也是。我们凑在一起,就不觉得没人要了。”
药宝看着他,又看着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刀磨得锃亮。
温玉在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
叶谎在修弹弓,绑得很认真。
小乙在洗锅,洗得锅底都快通了。
苏雨橘在画图,笔尖沙沙响。
灵薇坐在床边,嘴角带着一点笑。
药宝看着他们,看着这个小小的木屋,看着锅里还在冒泡的汤。
它忽然觉得,这木屋,好像没那么冷了。
五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木屋里。
药宝把自己的草铺让给叶谎,自己缩在墙角。
叶谎躺在草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药宝,”他喊。
药宝抬起头。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药宝想了想。
“三年。”它说。
叶谎愣住。
“三年?就你一个?”
药宝点点头。
叶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你吃什么?”
药宝指了指墙角的蘑菇。
“采蘑菇。”它说,“山里蘑菇多。”
叶谎看了看那些蘑菇,又看了看药宝。
“你不会闷吗?”
药宝低下头。
“会。”它说,“可没办法。”
叶谎忽然坐起来。
“那你跟我们走吧!”
药宝愣住了。
叶谎指着那些人,说:“你看,我们船上好多人的。萧斩,温玉,苏雨橘,小乙,灵薇,还有凌飞哥。我们天天打架,天天吃饭,天天有人说话。你来了,就热闹了。”
药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可那光很快就暗了。
“不行。”它说。
叶谎问:“为什么不行?”
药宝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是鹿。”它说,“没人要的鹿。”
六
第二天一早,凌飞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是马蹄声。
很多。
他爬起来,从窗户往外看。
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兵。
骑着马的,拿着刀的,举着火把的。他们把整座山围得严严实实,正往山上爬。
瓦隆的兵。
萧斩也醒了,凑到窗边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这么多人?”
温玉爬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又是追的。”
叶谎握紧弹弓。
小乙抱着锅,躲在最后。
苏雨橘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兵。
“他们是冲着药宝来的。”她说。
凌飞回头看着药宝。
药宝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们……”它的声音在抖,“他们来抓我了。”
凌飞蹲下来,看着它。
“你怕?”
药宝点点头。
怕得话都说不出来。
凌飞看着它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可那恐惧底下,还有什么东西。
像是火。
还没烧起来,可它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风雪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
萧斩跟过来:“你什么?”
凌飞看着山脚下那些越来越近的兵。
“挡着。”他说。
萧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站到凌飞身边,把刀抽出来。
温玉走过来,站在另一边。他的手心,亮起一团火。
叶谎走过来,站在最后。他的弹弓,拉满了。
小乙想了想,也走过来,站在叶谎旁边。他把锅顶在头上,当盾牌。
苏雨橘没动。她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灵薇也没动。她站在药宝旁边,陪着它。
药宝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挡在风雪里。
挡在它面前。
它忽然想起它娘。
想起它娘以前说过的话。
“药宝,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活多久,不是有多少本事。是有人愿意挡在你前面。”
它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它站起来,走到凌飞身边。
凌飞低头看着它。
“怎么出来了?”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我……”它的声音还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想挡着。”
凌飞愣住了。
药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风雪里。
它的腿在抖,浑身都在抖。
可它站住了。
它对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兵,喊了一句话——
“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来啊!”
声音很尖,很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萧斩愣住。
温玉愣住。
叶谎愣住。
凌飞看着这只小鹿,看着它站在风雪里,看着它发抖的腿,看着它那双不再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药宝身边。
“听见了?”他冲着山下喊,“她说,让你们来!”
七
那些兵冲上来了。
萧斩的刀亮了。
温玉的火烧起来了。
叶谎的弹弓响了。
小乙的锅——
小乙的锅挡了好几下刀。
凌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看着那四个人挡在木屋前,一步不退。
药宝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可它没跑。
它忽然低下头,把角对准那些冲上来的兵。
然后它冲了出去。
凌飞愣了一下。
他想喊,可那只小鹿已经冲进人群里了。
它的角很短,还没长成,可它顶着那些人,把他们顶得东倒西歪。它跑得很快,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把那些兵撞得人仰马翻。
可它太小了。
一个兵抓住它的角,把它提起来。
药宝挣扎着,四条腿在空中乱踢。
那兵举起刀。
刀还没落下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飞站在他面前。
“放下。”他说。
那兵的手腕,咔嚓一声断了。
刀落在地上。
药宝掉下来,落在雪地里。
凌飞低头看着它。
“谁让你冲出去的?”
药宝趴在地上,喘着气,可它抬起头,看着凌飞。
“我……”它说,“我也想挡着。”
凌飞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药宝从雪地里抱起来,抱在怀里。
药宝愣住了。
“你……你什么?”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抱着它,走回木屋。
那些人还想追,可萧斩的刀横在他们面前。
“再往前一步,”萧斩说,“试试。”
那些人看着他那把豁了口的刀,不知为什么,腿迈不动了。
八
那天晚上,那些兵退了。
木屋里,火又烧起来。
药宝趴在灶台边,浑身是伤。温玉给它上药,它疼得直哆嗦,可它没叫。
叶谎蹲在它旁边,眼睛红红的。
“药宝,”他说,“你真厉害。”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
“厉害?”
叶谎使劲点头。
“你刚才冲出去的时候,我都看傻了。那么多坏人,你就那么冲进去了。”
药宝低下头,小声说:“我害怕。”
叶谎说:“怕还冲?”
药宝想了想,说:“因为凌飞哥他们也在冲。”
叶谎愣住了。
他看了看凌飞,又看了看药宝。
然后他忽然笑了。
“药宝,”他说,“你以后就是咱们的人了。”
药宝抬起头。
“咱们的人?”
叶谎点点头。
“咱们船上的人。”他说,“咱们一起打架,一起吃饭,一起被坏人追。”
药宝看着他,又看着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刀上全是豁口,可他擦得很认真。
温玉在熬粥,粥的香味飘过来,香得让人流口水。
小乙在帮忙,手忙脚乱。
苏雨橘在画图,把今天的事画下来。
灵薇坐在床边,嘴角带着笑。
凌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雪。
药宝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我可以吗?”
凌飞回过头来,看着它。
“可以什么?”
药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当你们的……那个……”
它说不出来。
凌飞走到它面前,蹲下来。
“药宝,”他说,“来当我们的船医吧。”
药宝愣住了。
“船医?”
凌飞点点头。
“就是船上治病的。”他说,“你娘是医师,你也是医师。我们船上,正好缺一个医师。”
药宝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火在烧。
它忽然想起它娘。
想起它娘说过的话。
“药宝,你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做一个能救别人的人。”
它的眼眶热了。
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流在脸上,流在嘴角。
咸的。
它点点头。
使劲点点头。
“我……我愿意。”
凌飞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
萧斩,温玉,叶谎,小乙,苏雨橘,灵薇。
还有这只叫药宝的小鹿。
七个人,加一只鹿。
挺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片雪。
雪还在下。
可他知道,明天会停的。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