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行了三。
凌飞在甲板上练拳,把那群海盗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小子一拳能把桅杆打出个窟窿,一蹦能蹦上桅杆顶,最邪门的是,他还能把身子扭成麻花,从舱门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这他娘是人还是泥鳅?”一个海盗嘀咕。
“泥鳅?”另一个海盗摇头,“你见过能一拳打死巨鲨的泥鳅?”
“那是啥?”
“龙。”
说话的是那精瘦汉子,姓海,人都叫海老大。他靠在船舷上,叼着草茎,眯着眼看凌飞练拳。
“龙?”那海盗咂咂嘴,“老大,你信这个?”
海老大没答话,只是吐掉草茎,站起身来。
“小子,”他冲凌飞喊,“前面就是谢尔关了。”
凌飞停下拳头,往远处看。
海面上浮出一座岛的影子。岛不大,可岛上有人烟,有房子,有码头,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最显眼的是镇子口立着一高高的杆子,杆子上绑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目。
“那是什么?”凌飞问。
“斩罪台。”海老大说,“谢尔关是万星海的入口,三教九流都往这凑。犯了事的,抓着的,都在那杆子上挂着,晒个三天三夜,晒不死算他命大。”
凌飞皱了皱眉。
船靠了岸。海老大拍拍他的肩:“小兄弟,我只能送你到这。落星岛的事,你得自己打听。这地方龙蛇混杂,小心些。”
凌飞点点头,跳下船,踩在码头的木板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有点陌生。
他在海上漂了三天,腿都软了。可他还是挺直了腰,往镇子里走。
谢尔关。
这名字他头回听说,可一进镇子,他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一条街,从这头望到那头,两边挤满了酒馆、客栈、铁匠铺、还有挂着红灯笼的阁楼。街上的人五花八门,有带刀的剑客,有扛斧的壮汉,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有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
吵。
到处都是人声,笑声,骂声,吆喝声,还有酒碗碰在一起的脆响。
凌飞走在人群里,左看右看,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
他确实是刚进城的乡下小子。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喊——
“砍!砍!砍!”
“血!见血!”
“让开让开!别挡着!”
凌飞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那高高的杆子下,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往里瞧。杆子上绑着的那个人,正被人用鞭子抽着。
啪——
一鞭下去,那人身上多了一道血痕。
可那人没吭声。
啪——
又一鞭。
还是不吭声。
凌飞挤进人群,看见了那人。
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乱糟糟的黑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他上身,绑在杆子上,前背后全是鞭痕,有新有旧,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
可他脸上,居然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像是在说:就这?
抽鞭子的是个官兵,满脸横肉,抽得气喘吁吁。他抽累了,停下来喘气,回头冲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喊:“大人,这小子骨头硬,抽不动!”
那穿官服的中年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
“骨头硬?”他说,“那就换刀。砍他几刀,看他还硬不硬。”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
“砍他!”
“让这小子知道厉害!”
凌飞皱起眉头。他扯了扯旁边一个老头儿的袖子:“老人家,这人犯了什么事?”
老头儿回头看他一眼,压低声音:“外地来的吧?”
凌飞点头。
老头儿叹了口气,往那杆子上努了努嘴:“这小子叫萧斩,本来是个船夫,给人拉货的。前些子有个官老爷的女儿看上了他,他不,那官老爷就说他偷东西,抓起来打了三天,又绑在这儿示众。明儿个就要砍头了。”
凌飞愣了愣。
“就这?”
“就这。”老头儿摇头,“这年头,讲理的地方少,不讲理的地方多。小伙子,别多管闲事,走吧。”
老头儿说完,挤出了人群。
凌飞没走。
他看着杆子上那个人,看着那人脸上的笑。
那人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凌飞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快死的人。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刀。
还没出鞘,可你知道它很快。
凌飞忽然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那边,官兵已经换了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大人,”那官兵说,“砍哪?”
“随便。”那官老爷吹了吹茶叶,“砍个胳膊吧,让他长长记性。”
官兵举起刀,朝萧斩走去。
人群安静了。
刀光一闪——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刀刃。
官兵愣住了。
人群愣住了。
那官老爷的茶碗停在半空,忘了喝。
凌飞站在萧斩面前,一只手抓着那把刀的刀刃,刀锋切进他手心,可他的手没有流血。
因为那只手,在刀锋切进去的一瞬间,变软了。
软得像水,滑得像泥,刀锋切进去,又滑了出来,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你——”官兵瞪大了眼。
凌飞没理他。他回过头,看着杆子上那个人。
“喂,”他说,“你叫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萧斩。”他说。
“萧斩?”凌飞点点头,“好名字。他们为什么绑你?”
萧斩咧开嘴,笑了。
“有个当官的闺女看上我了,我不。”
凌飞也笑了。
“就这?”
“就这。”
凌飞松开手,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穿官服的中年人。
“这位大人,”他说,“他说的,真的假的?”
那官老爷的脸沉了下来。他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哪来的野小子?”他喝道,“敢管本官的闲事?”
凌飞挠了挠头。
“我不是管闲事,”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那官老爷冷笑,“在这谢尔关,本官说了算。我说他偷东西,他就偷了东西。我说他该死,他就得死。你算什么东西?”
凌飞沉默了。
他沉默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后退。这年头,多管闲事的人死得快,没人想被连累。
可凌飞忽然又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大人,”他说,“您说得对。在这谢尔关,您说了算。”
那官老爷一愣,以为这小子服软了。他正要说几句狠话,找回场子,却听凌飞接着说——
“可我不是谢尔关的人。”
他抬起手,那只手忽然变长了。
七丈长的左臂像绳子,一下子缠住了那高高的杆子。他一使劲,整杆子从地里拔了出来,轰隆一声倒在地上,绑着萧斩的绳子断了。
人群炸了。
“妖、妖怪!”
“快跑!”
“是妖人!”
那官老爷的脸白了。他指着凌飞,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凌飞把萧斩扶起来,看着他满身的伤。
“疼吗?”他问。
萧斩活动了一下胳膊,咧着嘴笑。
“还行。”
凌飞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那官老爷。
“大人,”他说,“这人我带走了。您要是想追,可以来追。不过我劝您别来。”
他说完,扶着萧斩,往人群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那官老爷张了张嘴,想喊人,可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看见那小子的眼睛了。
那一瞬间,那眼睛变成了金色的。
像龙。
二
凌飞扶着萧斩,一直走到镇子外头,找了棵大树,把他放下来靠着。
萧斩靠在树上,喘着气,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打量着凌飞,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你是妖怪?”他问。
凌飞摇头。
“不是。”
“那你怎么把手伸那么长?”
凌飞想了想,说:“天生的。”
萧斩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骗人。”他说,“天生的?你当我傻?”
凌飞也笑了。
“你是不傻。”他说,“那个官老爷的闺女看上你,你为啥不?”
萧斩撇了撇嘴。
“她长得丑。”
凌飞愣了愣,然后笑得弯下腰。
“就这?”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就因为人家丑,你宁可被打死?”
萧斩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是个船夫,靠力气吃饭,不靠脸。”他说,“可我也不能委屈自己。丑就是丑,睡不下去就是睡不下去。打死我也睡不下去。”
凌飞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萧斩。”
“萧斩,”凌飞说,“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萧斩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个官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他肯定会派人来追。”
“我知道。”
“你伤成这样,跑不动。”
“我知道。”
萧斩一连说了三个“我知道”,然后抬起头,看着凌飞。
“所以你为什么要救我?”
凌飞被问住了。
对啊,他为什么要救这个人?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答案。
“因为你那时候在笑。”
萧斩愣了愣。
“挨鞭子的时候,你在笑。”凌飞说,“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萧斩忽然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身的伤。那些伤口还在疼,辣的疼,可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
“你叫什么?”他问。
“凌飞。”
萧斩抬起头,看着他。
“凌飞,”他说,“你救了我一命,我欠你的。”
凌飞摆摆手:“不用还。”
萧斩摇头。
“要还。”他说,“我萧斩,不欠人。”
他说完,扶着树,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浑身的伤都在疼,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站直了,看着凌飞。
“凌飞,”他说,“你要去哪?”
凌飞往北指了指:“落星岛。找一张图。”
萧斩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凌飞愣住了。
“你跟我去?”他说,“你伤成这样?”
“伤好了就能走。”萧斩说。
“你去啥?”
萧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神。”他说。
凌飞又愣住了。
他见过吹牛的,没见过这么吹的。一个船夫,连刀都没有,满身是伤,被人绑在杆子上等死,张嘴就要当天下第一剑神?
可萧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他很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凌飞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跪在山贼的尸体中间,对着凌沧海发的誓。
我要成为四海之王。
让我的名字,响彻天地。
他笑了。
“行。”他说,“那你就跟着。”
萧斩也笑了。
两个人,一个十七,一个二十出头,一个满身是伤,一个满身是劲,站在谢尔关外的大树下,对着远处那片海。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
萧斩忽然问:“你说那个官老爷会不会派人来追?”
凌飞想了想,说:“会。”
“那你怕不怕?”
凌飞摇头。
“不怕。”
萧斩点了点头。
“我也不怕。”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没道理,笑得远处树上的鸟都飞走了。
笑完了,凌飞扶着萧斩,一步一步往北走。
身后,谢尔关的镇口,那倒在地上的杆子还横在那里,像是在说——
这世上,总有些事,是刀砍不断的。
三
夜里,两个人在一座破庙里歇脚。
萧斩的伤上了药,是凌飞从镇上顺手牵羊弄来的。药是好药,敷上去凉飕飕的,萧斩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
凌飞坐在火堆旁,盯着火光发呆。
“凌飞。”萧斩忽然开口。
“嗯?”
“你那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凌飞回过头,看着他。
“你想学?”
萧斩点头。
“我想学。”他说,“我从小就想学本事,可没人教。后来当了船夫,每天拉货,扛包,练出一身力气,可那不算本事。力气再大,也挡不住刀。”
凌飞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怎么教。”他说,“这本事是……别人给的。”
萧斩睁开眼,看着他。
“谁给的?”
凌飞想了想,说:“一条龙。”
萧斩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当我傻?”他说,“龙?这世上哪有龙?”
凌飞没笑。
他只是看着火光,缓缓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也觉得没有。”
萧斩不笑了。
他盯着凌飞看了很久,看着那张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条龙。
萧斩忽然站起来,走到凌飞面前,跪了下去。
凌飞吓了一跳:“你啥?”
萧斩低着头,说:“我想拜你为师。”
凌飞跳起来,一把拉起他。
“拜什么师?”他说,“我比你还小几岁!”
萧斩抬起头,看着他。
“你比我小,可你本事比我大。”他说,“我不管这些。我只想学本事,学能挡住刀的本事,学能让人不把我绑在杆子上抽的本事。”
凌飞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想起凌沧海。
凌沧海也没收他当徒弟。
凌沧海只说,你想学剑,就去东海。
可他现在还没到东海,还不知道凌沧海在哪,还不知道那张山海图能不能找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懂了。
“萧斩,”他说,“我不收徒弟。”
萧斩的眼神暗了暗。
“可我们可以一起走。”凌飞接着说,“你教我船夫的力气,我教你龙纹的本事。谁教谁,说不清楚。”
萧斩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他说,“一起走。”
两个人重新坐下,围着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破庙的墙上。
萧斩忽然问:“凌飞,你说那个天下第一剑神,有人当过吗?”
凌飞想了想,说:“有吧。”
“谁?”
“剑尊,凌沧海。”
萧斩的眼睛亮了。
“你见过他?”
凌飞点点头。
萧斩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什么样?”
凌飞想了想,想起那个红发的、断了一条手臂的人,想起他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他啊,”凌飞笑了笑,“就是个普通人。”
萧斩愣住了。
“普通人?”他说,“天下第一剑神,是普通人?”
凌飞点了点头。
“就是普通人。”他说,“可他那个普通,跟咱们这个普通,不一样。”
萧斩听不懂。
凌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看着火光,想起凌沧海走的时候,那条断臂提在手里,背影直得像一柄剑。
“萧斩,”他说,“你要是真想当天下第一剑神,得先学会一件事。”
萧斩认真地问:“什么事?”
凌飞回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先学会不当蝼蚁。”
萧斩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破庙的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出头。
一个要去当四海之王,一个要当天下第一剑神。
火堆燃尽了,变成一堆红炭,又变成一堆白灰。
可那两个人还在说话,说了一夜。
说到月亮落下,说到太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