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砂国没能靠岸。
船驶近那片黄沙的时候,灵薇忽然喊了一声——
“停下!”
凌飞一把抓住舵,船身猛地一晃,停在海面上。
“怎么了?”
灵薇指着远处那片沙滩。沙滩上着无数木杆,木杆上挂着东西。
风一吹,那些东西晃来晃去。
是人。
死人。
一个个被吊在木杆上,有的已经成了尸,有的还在腐烂,有的看起来刚死不久。苍蝇围着他们打转,乌鸦落在他们肩膀上,啄他们的眼睛。
萧斩的脸白了。
叶谎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小乙把脸埋在锅后面,不敢看。
温玉的手抖了一下,灶里的火差点灭了。
苏雨橘看着那些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灵薇:“那是谁?”
灵薇的嘴唇在抖。
“百姓。”她说,“古砂国的百姓。”
“为什么他们?”
灵薇闭上眼睛。
“因为他们是我的子民。”她说,“沙无天要把所有忠于我爹的人光。不完的,就挂在这儿,让路过的人看。”
凌飞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乌鸦啄食的眼睛,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尸。
他的手,握紧了船舷。
木头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萧斩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还靠岸吗?”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在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
“不靠了。”他说。
灵薇愣住了。
“不靠了?”她瞪大眼睛,“那古砂国——”
凌飞看着她。
“现在上岸,咱们全得死。”他说,“死了,就没人帮你复国了。”
灵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逃了三年,”他说,“再等几天,等得了吗?”
灵薇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逃避。
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火。
还没烧起来,可它在那里。
她忽然懂了。
她点点头。
“等得了。”
凌飞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雨橘。
“最近的岛是哪儿?”
苏雨橘翻开图,看了半天,指了指北边。
“冰峰古国。”她说,“往北走三天。”
“那儿有什么?”
苏雨橘皱了皱眉。
“不知道。”她说,“图上只有名字,没有别的。”
凌飞点点头。
“就去那儿。”
二
船往北走了三天。
天越来越冷。
第一天,风变凉了。萧斩还光着膀子擦刀,擦着擦着,发现自己呼出来的气变白了。
第二天,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的,蓝的,在浪里翻来滚去,撞在船身上,咚咚响。
第三天,眼前全白了。
白色的天,白色的海,白色的山。
冰峰古国。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皮袄,戴着一顶皮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他看着船靠岸,看着那六个人跳下来,看着他们冻得直哆嗦。
然后他开口了。
“外地来的?”
凌飞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不该来。”他说,“这地方,不该来。”
萧斩凑上去:“老人家,我们是来找医师的。”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医师?”他看着萧斩,像是看一个傻子,“这地方,没有医师。”
萧斩愣住:“没有?怎么会没有?”
老人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城里走。
“跟我来。”他说,“来了就别站在码头上。站久了,会死。”
三
城里比码头更冷。
冷得刺骨,冷得扎心,冷得叶谎的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柱。
可街上的人,穿得比那老人还少。
不是不想多穿,是没得穿。
他们缩在屋檐下,缩在墙角,缩在一切能避风的地方。一个个脸黄肌瘦,眼睛浑浊,看着那六个外地人,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萧斩被那些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怎么这样看咱们?”
老人头也不回。
“因为他们很久没见过活人了。”他说,“这地方,来的人少,死的人多。”
凌飞脚步顿了顿。
“死的人?”
老人点点头。
“病死的人。”他说,“饿死的人。冻死的人。还有——”
他没说下去。
凌飞等着他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
“被的人。”
四
老人把他们带到一个破旧的客栈里。
客栈老板也是个老人,比带路的那个还老。他看见有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
“住店?”他问。
凌飞点点头。
老板伸出一只手。
“钱。”
凌飞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老板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够。”
萧斩瞪眼:“这还不够?你这店是金子做的?”
老板没理他,只是看着凌飞。
“你们是来找医师的吧?”
凌飞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老板苦笑了一下。
“来这地方的,都是来找医师的。”他说,“可这地方的医师,早就没了。”
萧斩愣住:“没了?去哪儿了?”
老板看着他,那眼神让萧斩后背发凉。
“死了。”他说,“全死了。”
五
那天夜里,老人把一切都说了。
冰峰古国的国王,叫瓦隆。
冰魔瓦隆。
三年前,瓦隆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热,热得像火烧,怎么都退不下去。他找了全国最好的医师来看,那些医师看了一个月,没看好。
瓦隆一怒之下,了那个医师。
又换一个,还是没看好。再。
换一个,一个。换十个,十个。
半年之内,冰峰古国的医师被光了。
可瓦隆的病还没好。
他让人去别的国家抓医师。抓来的医师,看不好的,。看好的——
也没有看好的。
因为瓦隆的病,本就好不了。
那不是病,是诅咒。
老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他说,“瓦隆年轻的时候,屠过一个村子。那村子里有个老太太,临死前下了诅咒——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凌飞听着,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下去。
“三年了,他烧了三年,了三年。医师光了,就开始病人。他说,凭什么只有我难受?凭什么只有我受苦?要死,大家一起死。”
萧斩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他了病人?”
老人点点头。
“不仅病人。”他说,“还医师的家人,病人的家人,所有和医师病人有关系的人。到最后,这城里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在等死。”
叶谎的声音在抖。
“那……那你们为什么不跑?”
老人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跑?”他说,“往哪儿跑?四周全是冰,全是雪,没有船,没有粮,跑出去,就是死。”
客栈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凌飞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整个城都盖住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瓦隆在哪儿?”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你问这个什么?”
凌飞回过头,看着他。
“找他聊聊。”
六
第二天一早,凌飞出门了。
萧斩要跟着,他没让。
温玉要跟着,他也没让。
苏雨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凌飞走在雪地里,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所有人都躲在家里,躲在那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死。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声喊——
“救命!”
是从一条巷子里传来的。
凌飞脚步顿了顿。
又是救命。
和威士忌峰一样。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巷子里,一个妇人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三个穿着皮甲的士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
“让开!”为首的士兵喊,“这孩子病了,按王法,得烧死!”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摇头。
“他没病!他只是冷!他只是饿!”
士兵不听。
他举起刀。
刀还没落下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多大了?”
士兵愣了愣,下意识说:“五……五六岁吧。”
凌飞点点头。
“五六岁,”他说,“你五六岁的时候,有人要烧死你吗?”
士兵的脸涨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冰峰国的事?”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松开手,把那孩子从妇人怀里抱过来。
孩子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士兵们想拦,可不知为什么,腿就是迈不动。
他们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那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七
凌飞抱着孩子,走回客栈。
温玉一看那孩子的脸色,脸就白了。
“快放下来!”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这孩子快不行了。”
凌飞看着他。
“能救吗?”
温玉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得用药。可这地方——”
他没说下去。
凌飞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地方,没有药。
有药的地方,在王宫。
在瓦隆手里。
凌飞站起来,往外走。
萧斩拦住他。
“你去哪儿?”
凌飞看着他。
“去拿药。”
萧斩愣住。
“你知道王宫在哪儿吗?”
凌飞想了想,说:“不知道。可以找。”
萧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我跟你去。”
凌飞摇摇头。
“你留下。”他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带灵薇走。”
萧斩的拳头握紧了。
可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凌飞说的是对的。
凌飞打开门,走进风雪里。
苏雨橘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雨橘城,他站在船头说的那句话。
“谁敢让我的伙伴哭,我就踏平他的老巢。”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八
凌飞在雪里走了一个时辰。
他终于看见了王宫。
那是一座冰做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着光。冰墙,冰柱,冰雕的龙,冰雕的凤,华丽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可那华丽底下,是冷的。
冷得让人发抖。
宫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厚厚的皮甲,手里握着长戟。
他们看见凌飞走过来,长戟一横。
“站住!什么人?”
凌飞看着他们。
“找瓦隆。”他说。
两个士兵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很刺耳。
“找我们王?”一个士兵说,“你算什么东西?”
凌飞想了想,说:“外地来的。”
士兵又笑了。
“外地来的?来找死?”
凌飞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士兵的长戟,不知怎么的,忽然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叮当响。
他们低头看着那两截断戟,愣住了。
再抬头时,那个少年已经走进宫门了。
九
王宫很大。
凌飞走了一会儿,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一阵的咳嗽声。
他走进去。
大殿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冰床。冰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可那被子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热。
那人浑身滚烫,烧得脸都红了。他的眼睛闭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凌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瓦隆?”
那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可那浑浊底下,还有一点光。
“你……你是谁?”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
是一株草药。
温玉给的,说是能退烧。
瓦隆看着那株草药,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凌飞说:“药。”
瓦隆的手在抖。
他伸手去够那株草药,够了好几下,才够到。他把草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你……你为什么给我药?”
凌飞想了想,说:“因为有个孩子病了。”
瓦隆愣了愣。
“孩子?”
凌飞点点头。
“五六岁,快死了。”他说,“需要药。”
瓦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药?”他笑着说,“你知道我了多少医师吗?你知道我烧了多少药吗?你现在给我送药?”
凌飞看着他,没说话。
瓦隆笑够了,喘着气,盯着他。
“你就不怕我了你?”
凌飞想了想,说:“怕。”
瓦隆愣住。
“那你为什么还来?”
凌飞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那孩子再不救,就死了。”他说,“他死了,他娘会哭。他娘哭了,我会难受。”
瓦隆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理所当然。
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瓦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还不叫冰魔,还只是个普通的人。他会心疼人,会难受,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去拼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老太太临死前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
盯到他睡不着觉,盯到他发疯,盯到他了所有人。
他把那株草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药在王宫药房。”他说,“你自己去拿。”
凌飞看着他。
瓦隆闭上眼睛。
“拿了就走。”他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凌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瓦隆躺在冰床上,手里攥着那株草药,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凌飞收回目光,走进风雪里。
十
凌飞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玉接过药,熬了半个时辰,给孩子灌下去。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脸色开始变红。
一个时辰后,孩子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那个妇人跪在地上,给凌飞磕头。
磕得额头都破了。
凌飞把她拉起来。
“不用。”他说,“救的是你孩子,又不是我孩子。”
妇人哭着说:“你就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
凌飞想了想,说:“不是我。是温玉熬的药。”
温玉在旁边擦着汗,听到这话,愣了愣,然后笑了。
萧斩走过来,拍拍凌飞的肩。
“你怎么拿到药的?”
凌飞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瓦隆给的。”他说。
萧斩愣住。
“他给的?他怎么肯给?”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越下越大的雪。
“明天,”他说,“咱们得走了。”
萧斩点点头。
“走。”他说,“这地方,多待一天都受不了。”
凌飞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
温玉在熬粥。
叶谎在修弹弓。
小乙在洗锅。
苏雨橘在画图。
灵薇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刚醒过来的孩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窗外,风雪还在下。
可屋里,是暖的。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