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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攸同》 · 上弦叶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24

古砂国没能靠岸。

船驶近那片黄沙的时候,灵薇忽然喊了一声——

“停下!”

凌飞一把抓住舵,船身猛地一晃,停在海面上。

“怎么了?”

灵薇指着远处那片沙滩。沙滩上着无数木杆,木杆上挂着东西。

风一吹,那些东西晃来晃去。

是人。

死人。

一个个被吊在木杆上,有的已经成了尸,有的还在腐烂,有的看起来刚死不久。苍蝇围着他们打转,乌鸦落在他们肩膀上,啄他们的眼睛。

萧斩的脸白了。

叶谎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小乙把脸埋在锅后面,不敢看。

温玉的手抖了一下,灶里的火差点灭了。

苏雨橘看着那些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灵薇:“那是谁?”

灵薇的嘴唇在抖。

“百姓。”她说,“古砂国的百姓。”

“为什么他们?”

灵薇闭上眼睛。

“因为他们是我的子民。”她说,“沙无天要把所有忠于我爹的人光。不完的,就挂在这儿,让路过的人看。”

凌飞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乌鸦啄食的眼睛,看着那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尸。

他的手,握紧了船舷。

木头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萧斩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还靠岸吗?”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在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

“不靠了。”他说。

灵薇愣住了。

“不靠了?”她瞪大眼睛,“那古砂国——”

凌飞看着她。

“现在上岸,咱们全得死。”他说,“死了,就没人帮你复国了。”

灵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凌飞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逃了三年,”他说,“再等几天,等得了吗?”

灵薇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逃避。

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火。

还没烧起来,可它在那里。

她忽然懂了。

她点点头。

“等得了。”

凌飞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雨橘。

“最近的岛是哪儿?”

苏雨橘翻开图,看了半天,指了指北边。

“冰峰古国。”她说,“往北走三天。”

“那儿有什么?”

苏雨橘皱了皱眉。

“不知道。”她说,“图上只有名字,没有别的。”

凌飞点点头。

“就去那儿。”

船往北走了三天。

天越来越冷。

第一天,风变凉了。萧斩还光着膀子擦刀,擦着擦着,发现自己呼出来的气变白了。

第二天,海面上开始出现浮冰。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的,蓝的,在浪里翻来滚去,撞在船身上,咚咚响。

第三天,眼前全白了。

白色的天,白色的海,白色的山。

冰峰古国。

船靠岸的时候,岸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皮袄,戴着一顶皮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眼角全是皱纹。

他看着船靠岸,看着那六个人跳下来,看着他们冻得直哆嗦。

然后他开口了。

“外地来的?”

凌飞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不该来。”他说,“这地方,不该来。”

萧斩凑上去:“老人家,我们是来找医师的。”

老人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医师?”他看着萧斩,像是看一个傻子,“这地方,没有医师。”

萧斩愣住:“没有?怎么会没有?”

老人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城里走。

“跟我来。”他说,“来了就别站在码头上。站久了,会死。”

城里比码头更冷。

冷得刺骨,冷得扎心,冷得叶谎的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柱。

可街上的人,穿得比那老人还少。

不是不想多穿,是没得穿。

他们缩在屋檐下,缩在墙角,缩在一切能避风的地方。一个个脸黄肌瘦,眼睛浑浊,看着那六个外地人,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萧斩被那些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怎么这样看咱们?”

老人头也不回。

“因为他们很久没见过活人了。”他说,“这地方,来的人少,死的人多。”

凌飞脚步顿了顿。

“死的人?”

老人点点头。

“病死的人。”他说,“饿死的人。冻死的人。还有——”

他没说下去。

凌飞等着他说。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

“被的人。”

老人把他们带到一个破旧的客栈里。

客栈老板也是个老人,比带路的那个还老。他看见有人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只持续了一瞬,就熄灭了。

“住店?”他问。

凌飞点点头。

老板伸出一只手。

“钱。”

凌飞摸了摸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

老板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够。”

萧斩瞪眼:“这还不够?你这店是金子做的?”

老板没理他,只是看着凌飞。

“你们是来找医师的吧?”

凌飞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

老板苦笑了一下。

“来这地方的,都是来找医师的。”他说,“可这地方的医师,早就没了。”

萧斩愣住:“没了?去哪儿了?”

老板看着他,那眼神让萧斩后背发凉。

“死了。”他说,“全死了。”

那天夜里,老人把一切都说了。

冰峰古国的国王,叫瓦隆。

冰魔瓦隆。

三年前,瓦隆得了一种怪病。浑身发热,热得像火烧,怎么都退不下去。他找了全国最好的医师来看,那些医师看了一个月,没看好。

瓦隆一怒之下,了那个医师。

又换一个,还是没看好。再。

换一个,一个。换十个,十个。

半年之内,冰峰古国的医师被光了。

可瓦隆的病还没好。

他让人去别的国家抓医师。抓来的医师,看不好的,。看好的——

也没有看好的。

因为瓦隆的病,本就好不了。

那不是病,是诅咒。

老人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他说,“瓦隆年轻的时候,屠过一个村子。那村子里有个老太太,临死前下了诅咒——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凌飞听着,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下去。

“三年了,他烧了三年,了三年。医师光了,就开始病人。他说,凭什么只有我难受?凭什么只有我受苦?要死,大家一起死。”

萧斩的拳头握紧了。

“所以他了病人?”

老人点点头。

“不仅病人。”他说,“还医师的家人,病人的家人,所有和医师病人有关系的人。到最后,这城里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在等死。”

叶谎的声音在抖。

“那……那你们为什么不跑?”

老人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跑?”他说,“往哪儿跑?四周全是冰,全是雪,没有船,没有粮,跑出去,就是死。”

客栈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凌飞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雪。

雪很大,一片一片落下来,把整个城都盖住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瓦隆在哪儿?”

老人的眼睛眯起来。

“你问这个什么?”

凌飞回过头,看着他。

“找他聊聊。”

第二天一早,凌飞出门了。

萧斩要跟着,他没让。

温玉要跟着,他也没让。

苏雨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凌飞走在雪地里,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所有人都躲在家里,躲在那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死。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声喊——

“救命!”

是从一条巷子里传来的。

凌飞脚步顿了顿。

又是救命。

和威士忌峰一样。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巷子里,一个妇人倒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三个穿着皮甲的士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刀。

“让开!”为首的士兵喊,“这孩子病了,按王法,得烧死!”

妇人抱着孩子,拼命摇头。

“他没病!他只是冷!他只是饿!”

士兵不听。

他举起刀。

刀还没落下去,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凌飞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多大了?”

士兵愣了愣,下意识说:“五……五六岁吧。”

凌飞点点头。

“五六岁,”他说,“你五六岁的时候,有人要烧死你吗?”

士兵的脸涨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我们冰峰国的事?”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松开手,把那孩子从妇人怀里抱过来。

孩子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士兵们想拦,可不知为什么,腿就是迈不动。

他们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看着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那背影,在雪地里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凌飞抱着孩子,走回客栈。

温玉一看那孩子的脸色,脸就白了。

“快放下来!”

他把孩子放在床上,翻开眼皮看了看,又听了听心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这孩子快不行了。”

凌飞看着他。

“能救吗?”

温玉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得用药。可这地方——”

他没说下去。

凌飞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地方,没有药。

有药的地方,在王宫。

在瓦隆手里。

凌飞站起来,往外走。

萧斩拦住他。

“你去哪儿?”

凌飞看着他。

“去拿药。”

萧斩愣住。

“你知道王宫在哪儿吗?”

凌飞想了想,说:“不知道。可以找。”

萧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我跟你去。”

凌飞摇摇头。

“你留下。”他说,“万一我回不来,你们带灵薇走。”

萧斩的拳头握紧了。

可他没动。

因为他知道,凌飞说的是对的。

凌飞打开门,走进风雪里。

苏雨橘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雨橘城,他站在船头说的那句话。

“谁敢让我的伙伴哭,我就踏平他的老巢。”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凌飞在雪里走了一个时辰。

他终于看见了王宫。

那是一座冰做的宫殿,在阳光下闪着光。冰墙,冰柱,冰雕的龙,冰雕的凤,华丽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可那华丽底下,是冷的。

冷得让人发抖。

宫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穿着厚厚的皮甲,手里握着长戟。

他们看见凌飞走过来,长戟一横。

“站住!什么人?”

凌飞看着他们。

“找瓦隆。”他说。

两个士兵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很响,笑得很刺耳。

“找我们王?”一个士兵说,“你算什么东西?”

凌飞想了想,说:“外地来的。”

士兵又笑了。

“外地来的?来找死?”

凌飞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那两个士兵的长戟,不知怎么的,忽然断了。

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叮当响。

他们低头看着那两截断戟,愣住了。

再抬头时,那个少年已经走进宫门了。

王宫很大。

凌飞走了一会儿,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一阵的咳嗽声。

他走进去。

大殿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冰床。冰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厚厚的被子,可那被子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热。

那人浑身滚烫,烧得脸都红了。他的眼睛闭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求饶。

凌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瓦隆?”

那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可那浑浊底下,还有一点光。

“你……你是谁?”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

是一株草药。

温玉给的,说是能退烧。

瓦隆看着那株草药,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凌飞说:“药。”

瓦隆的手在抖。

他伸手去够那株草药,够了好几下,才够到。他把草药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宝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你……你为什么给我药?”

凌飞想了想,说:“因为有个孩子病了。”

瓦隆愣了愣。

“孩子?”

凌飞点点头。

“五六岁,快死了。”他说,“需要药。”

瓦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疯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药?”他笑着说,“你知道我了多少医师吗?你知道我烧了多少药吗?你现在给我送药?”

凌飞看着他,没说话。

瓦隆笑够了,喘着气,盯着他。

“你就不怕我了你?”

凌飞想了想,说:“怕。”

瓦隆愣住。

“那你为什么还来?”

凌飞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因为那孩子再不救,就死了。”他说,“他死了,他娘会哭。他娘哭了,我会难受。”

瓦隆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理所当然。

像是在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

瓦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还不叫冰魔,还只是个普通的人。他会心疼人,会难受,会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去拼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老太太临死前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盯着他,盯着他,盯着他。

盯到他睡不着觉,盯到他发疯,盯到他了所有人。

他把那株草药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药在王宫药房。”他说,“你自己去拿。”

凌飞看着他。

瓦隆闭上眼睛。

“拿了就走。”他说,“别让我再看见你。”

凌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瓦隆躺在冰床上,手里攥着那株草药,一动不动。

像一具尸体。

凌飞收回目光,走进风雪里。

凌飞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玉接过药,熬了半个时辰,给孩子灌下去。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脸色开始变红。

一个时辰后,孩子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

那个妇人跪在地上,给凌飞磕头。

磕得额头都破了。

凌飞把她拉起来。

“不用。”他说,“救的是你孩子,又不是我孩子。”

妇人哭着说:“你就是我们母子的救命恩人!”

凌飞想了想,说:“不是我。是温玉熬的药。”

温玉在旁边擦着汗,听到这话,愣了愣,然后笑了。

萧斩走过来,拍拍凌飞的肩。

“你怎么拿到药的?”

凌飞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瓦隆给的。”他说。

萧斩愣住。

“他给的?他怎么肯给?”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越下越大的雪。

“明天,”他说,“咱们得走了。”

萧斩点点头。

“走。”他说,“这地方,多待一天都受不了。”

凌飞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

萧斩在擦刀。

温玉在熬粥。

叶谎在修弹弓。

小乙在洗锅。

苏雨橘在画图。

灵薇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刚醒过来的孩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窗外,风雪还在下。

可屋里,是暖的。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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