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雾散之后,海又蓝了。
蓝得透亮,蓝得晃眼,蓝得让人想跳下去游一圈。
叶谎趴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水里,凉丝丝的,舒服得他直哼哼。
“这海真好。”他说,“比咱们那边的海好多了。”
萧斩蹲在船头擦刀,头也不抬:“好什么好,刚才差点被沟吃了。”
“那不是没事嘛。”
“没事是没事,可那沟……”萧斩打了个哆嗦,“我做了三天噩梦。”
温玉在生火,准备做午饭。他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梦到什么了?”
萧斩想了想,说:“梦到掉进那条沟里,底下全是黑的,有东西在拽我的脚。”
叶谎缩了缩脖子:“你别说了,我晚上又该做噩梦了。”
小乙在旁边洗菜,小声说:“我……我已经做了三天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笑得很没道理,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温玉锅里的油都溅出来了。
凌飞站在船头,没笑。
他看着前方那片海,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一点隐隐约约的影子。
“有岛。”他说。
几个人围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有岛。
不大,可也不小。岛上有一座山,山不高,可山顶是平的,像是被人削了一刀。山脚下有房子,很多,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那是什么地方?”萧斩问。
苏雨橘掏出图,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图上没有。”她说,“过了双子礁,图就是空的了。”
凌飞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忽然想起黑枭说的话。
“咱们还会再见的。”
他握了握腰间的剑。
那柄剑上,刻着他爹的名字。
凌辰。
船往那座岛驶去。
二
岛靠岸的时候,太阳正往西走。
码头上站着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得花花绿绿,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看见船靠岸,呼啦啦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客人!住店吗?”
“吃饭吗?我们家的鱼最新鲜!”
“喝酒吗?自酿的,保你喝了还想喝!”
“来来来,这边请!”
萧斩被一群人围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谎被一个大婶拉着,差点被拽走。
小乙抱着锅,被人扯来扯去,锅都快掉了。
温玉站在人群里,一脸茫然。
苏雨橘躲到凌飞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凌飞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忽然想起谢尔关。
谢尔关的人不笑。谢尔关的人忙着赚钱,忙着喝酒,忙着打架,没空笑。
可这里的人,笑得也太热情了。
热情得有点假。
“走。”他说。
他拨开人群,往城里走。
那些人跟在后面,一路跟着,一路喊——
“客人,住我们店吧!”
“我们店便宜!”
“我们店净!”
“我们店有姑娘!”
萧斩眼睛一亮:“有姑娘?”
那喊话的汉子一拍脯:“有!漂亮得很!”
萧斩看了看凌飞。
凌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萧斩叹了口气,跟上去。
三
城不大,一条街走到头。
街两边全是店,酒馆、客栈、饭馆、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每家店门口都站着人,看见他们过来,就喊——
“客人,进来坐!”
“我们家的酒最好!”
“我们家的菜最香!”
“我们家的姑娘最漂亮!”
萧斩又被“姑娘”两个字勾住了,脚步慢下来。
凌飞看了他一眼。
萧斩立刻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到街中间,叶谎忽然扯了扯凌飞的袖子。
“凌飞哥,”他压低声音,“你看那些人。”
凌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角蹲着几个人,穿着破衣裳,脸上脏兮兮的,像是乞丐。可他们的眼睛,不像乞丐的眼睛。
太亮了。
亮得不像饿了三天的人。
凌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别回头。”他说。
叶谎点点头,把弹弓握紧了。
走到街尾,忽然听见一声喊——
“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
几个人循声看去,旁边一条小巷里,一个姑娘跌坐在地上,面前站着三个大汉,手里拿着刀。
“跑?”一个大汉冷笑,“往哪儿跑?”
那姑娘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萧斩的刀出鞘了。
凌飞按住他的手。
“等等。”他说。
萧斩愣住:“等什么?那姑娘要被砍了!”
凌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姑娘,看着那三个大汉,看着这条巷子。
太巧了。
刚进这条街,就有人喊救命。刚看见那姑娘,就有三个大汉拿着刀。刚走到巷口,那些跟着他们的人,就不见了。
太巧了。
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他转身就走。
萧斩愣住了。
叶谎愣住了。
温玉愣住了。
小乙抱着锅,愣得最厉害。
“走。”凌飞说。
他们往巷子外走。
身后,那姑娘的喊声更大了——
“救命!救救我!”
萧斩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他的心软了一下。
可他想起凌飞的眼神,硬起心肠,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子,那些喊声忽然停了。
萧斩忍不住回头——
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那姑娘,那三个大汉,全不见了。
萧斩的后背,忽然凉了。
四
他们在街尾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客官,住几间?”
凌飞看了看身后五个人。
“两间。”他说,“一间他们,一间我。”
胖子老板点点头,把钥匙递过来。
“楼上左转,第二间第三间。”
凌飞接过钥匙,上楼。
进了房间,他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家客栈。
他坐下來,把剑放在膝盖上。
那柄剑很重。
不是铁的重,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那两个字——凌辰。
他爹的剑。
他爹用过这柄剑。他爹握着这柄剑,站在刑台上,让人砍了三天三夜,不动。
他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出来。
可他知道,有一天,他也会站在那样的地方。
他也会不动。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凌飞。”是苏雨橘的声音。
凌飞打开门。
苏雨橘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进来。”他说。
苏雨橘走进来,把门关上。
“怎么了?”凌飞问。
苏雨橘看着他,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不对。”
凌飞点点头。
“我知道。”
苏雨橘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码头开始就不对。”凌飞说,“那些人笑得太假。”
苏雨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这条街上的人,走路的时候,都往咱们这边看。”
凌飞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看着很正常。
可仔细看,就能发现——
他们的眼睛,总往这家客栈瞟。
瞟一眼,就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瞟一眼。
像是怕把人跟丢。
凌飞把窗户关上。
“今晚别睡。”他说。
苏雨橘点点头。
“叫他们几个也小心。”
苏雨橘又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凌飞坐回床上,把剑放在身边。
窗外,天快黑了。
五
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了。
街上没有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凌飞坐在床上,没睡。
他闭着眼睛,可耳朵竖着。
听着楼下的动静。
听着走廊的动静。
听着窗外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的地方。
忽然,窗户响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风吹的。
可凌飞知道,那不是风。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窗。
窗缝里,伸进来一管子。细细的,竹子的,管口对着屋里。
迷烟。
凌飞笑了。
他轻轻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抓住那管子,往外一拉——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凌飞推开窗,往下看。
地上趴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蒙着脸。他捂着嘴,正要爬起来。
凌飞跳了下去。
他落在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看见凌飞的脸,愣住了。
“你……”他说,“你没晕?”
凌飞想了想,说:“没。”
那人爬起来就跑。
凌飞没追。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人跑进黑暗里。
跑了没多远,忽然停住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那人面前。
萧斩。
他的刀已经出鞘了。
“跑?”萧斩说,“往哪儿跑?”
那人的腿软了。
六
他们把那黑衣人绑起来,拖进屋里。
点上灯,照着他的脸。
是个瘦子,尖嘴猴腮,一脸倒霉相。
萧斩拿着刀,在他面前晃了晃。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的嘴闭得紧紧的。
萧斩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的嘴闭得更紧了。
凌飞摆摆手,让萧斩把刀拿开。
他蹲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黑枭,对不对?”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凌飞看见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放他走吧。”
萧斩愣住:“放他走?”
凌飞点点头。
“让他回去告诉黑枭,”他说,“想抓苏雨橘,自己来。别派这些废物。”
那人被解开绳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斩看着他的背影,一脸不解。
“为什么放他走?”
凌飞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黑。
“今晚,”他说,“还有人来。”
七
后半夜,人来了。
很多。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把客栈围得严严实实。
凌飞站在窗口,往下看。
下面站着几十号人,都穿着黑衣,都蒙着脸,手里都拿着刀。
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手里提着把开山斧。
他抬头看着窗口的凌飞,笑了。
“小子,”他说,“把那个画图的丫头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凌飞看着他,没说话。
光头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听见没有?”
凌飞开口了。
“听见了。”他说。
光头愣住:“那还不交?”
凌飞摇摇头。
“不交。”
光头的脸沉下来。
“找死。”他一挥手,“上!”
那些人往客栈里冲。
门被踢开了。
窗户被砸开了。
人涌进来,涌上楼,涌向那两间屋子。
然后——
萧斩的刀亮了。
温玉的火烧起来了。
叶谎的弹弓响了。
小乙抱着锅,躲在最后,可他的菜刀也挥了几下。
凌飞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冲上来的人,看着那些被打倒又爬起来的人,看着那四个人挡在门口,一步不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光头。
光头站在楼下,没上来。
他只是看着楼上,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窗户里那个站着不动的少年。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枭说过,那少年身上有龙纹。
龙纹。
他咽了口唾沫。
他转身就跑。
凌飞看见了。
他从窗口跳下去,落在那光头面前。
光头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
凌飞看着他。
“跑什么?”他问。
光头的嘴在抖。
凌飞没等他说话。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轰——
墙塌了。
砖头碎了一地,灰扬起来,呛得光头直咳嗽。
凌飞收回拳头,看着光头。
“回去告诉黑枭,”他说,“想要图,自己来。别派你们这些废物。”
光头拼命点头。
凌飞让开路。
光头跑了。
跑得比刚才那人还快。
八
天亮的时候,那些人全跑了。
萧斩坐在楼梯口,擦着刀。刀上全是豁口,可他还是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
温玉蹲在厨房里,重新生火。昨晚打了一夜,锅都被打翻了,米洒了一地,他心疼得直叹气。
叶谎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他的弹弓又断了,正在重新绑弦。
小乙蹲在墙角,抱着锅发呆。他的菜刀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找了半天没找到。
苏雨橘坐在床上,看着凌飞。
凌飞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街上很安静。
那些热情的店老板不见了,那些漂亮的姑娘不见了,那些乞丐也不见了。
整条街,空空荡荡,像一座死城。
苏雨橘轻轻问:“他们还会来吗?”
凌飞想了想,说:“会。”
苏雨橘沉默了。
凌飞回头,看着她。
“怕?”
苏雨橘摇摇头。
“不怕。”她说。
可她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
凌飞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是我的人。”他说,“谁动你,我打谁。”
苏雨橘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金色的,像龙,可又不像龙。
龙的眼睛是冷的。
他的眼睛,是热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那天在面摊一样,突然的,像阴天里漏下的阳光。
“嗯。”她说。
九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一声呻吟。
是从巷子里传来的。
凌飞走过去看。
巷子角落里,躺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五六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浑身是血。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萧斩凑过来,看了一眼。
“是她?”他说,“昨天那个喊救命的?”
凌飞蹲下来,翻开那姑娘的眼皮。
还活着。
他把她抱起来,走回客栈。
萧斩愣住:“你什么?”
凌飞头也不回。
“救人。”
十
那姑娘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才醒。
她睁开眼睛,看见围在床边的六个人,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是谁?”
叶谎凑上去,笑嘻嘻地说:“我们救了你。”
那姑娘愣了愣,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谢谢。”她说。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忽然愣住了。
“你们……给我包扎的?”
温玉点点头。
“我包的。”他说,“伤口不深,养几天就好。”
那姑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手,看着那双手上沾着的药膏。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怎么了?”叶谎问,“疼吗?”
那姑娘摇摇头。
“不疼。”她说,“只是……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飞站在门口,看着那姑娘。
“你叫什么?”他问。
那姑娘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有故事的人。
“灵薇。”她说。
凌飞点点头。
“灵薇,”他说,“你怎么会在那条巷子里?”
灵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我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她指了指东边。
“那边是哪儿?”
灵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古砂国。”
萧斩愣住:“古砂国?那是什么地方?”
灵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我的家。”她说,“也是我的牢。”
她抬起头,看着凌飞。
“你们能带我走吗?”
凌飞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和他一样的。
和他见过的苏雨橘一样的。
那种藏着的,不想让人看见的,可又藏不住的东西。
他笑了。
“行。”他说。
灵薇愣住了。
“你……你都不问问为什么?”
凌飞摇摇头。
“不问。”他说,“想走就走。”
灵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
萧斩挠挠头:“谢什么,咱们船上又多一个人,吃饭得抢更快了。”
温玉瞪他一眼。
叶谎在旁边笑。
小乙抱着锅,也笑了。
苏雨橘走到灵薇面前,伸出手。
“苏雨橘。”她说。
灵薇握住她的手。
“灵薇。”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