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灵薇醒了三天,也说了三天。
第一天,她说了古砂国的黄沙,说那沙子里埋着她小时候的玩具。一只陶土烧的小骆驼,被她娘埋在一棵胡杨树下,说是能保平安。后来那棵胡杨枯了,小骆驼也不知去向。
第二天,她说了古砂国的月亮,说那月亮比别处的大,比别处的亮。她爹说,那是因为古砂国的天更净,没有云遮着。她娘说,那是因为古砂国的沙子会发光,把月亮也照亮了。
第三天,她终于说了那个名字。
沙无天。
二
“沙无天,”灵薇坐在船舱里,手里捧着一碗温玉熬的粥,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却看着碗里,没抬头,“你们听过吗?”
萧斩摇头。
叶谎摇头。
小乙摇头。
温玉在灶边收拾碗筷,也摇了摇头。
苏雨橘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灵薇。
她听过。
在雨橘城那些年,她画过无数海图,也听过无数传闻。沙无天的名字,在那些传闻里出现过不止一次。
可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灵薇。
凌飞靠在门框上,也没说话。
灵薇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
粥是温玉熬的,放了肉末,放了野菜,放了不知道什么香料,香得能把魂勾走。可灵薇一口也没喝。
“沙无天,”她说,“是我们古砂国的人。”
萧斩愣了愣:“你们国的人?那怎么……”
“怎么成了叛贼?”灵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奇怪的光,“他没当叛贼之前,是我爹的结拜兄弟。”
船舱里安静了。
连温玉洗碗的手都停了。
“结拜兄弟?”叶谎瞪大眼睛,“那他为什么要造反?”
灵薇低下头,又看着那碗粥。
“因为龙脉。”她说。
三
古砂国有龙脉。
这话是灵薇说的。
那条龙脉不在天上,不在地下,在古砂国祖庙的地底深处。据说那是上古应龙的一缕残魂所化,埋在沙里千年万年,滋养着这片土地。
有龙脉在,黄沙就不会吞没绿洲。有龙脉在,胡杨就不会枯死。有龙脉在,古砂国的百姓就能一代一代活下去。
灵薇的爹,是古砂国的王。
他守着那条龙脉,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三十年来,沙无天是他的结拜兄弟,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
三十年前,沙无天还不是沙无天,只是个从沙漠深处走出来的年轻人。他饿得快死了,倒在王城外,被灵薇的爹救了。
灵薇的爹把他背回王宫,给他饭吃,给他水喝,给他衣裳穿,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
三十年来,沙无天替灵薇的爹打仗,替灵薇的爹人,替灵薇的爹做了所有他不愿做的事。
灵薇的爹说:“无天是我的兄弟,我信他。”
灵薇的娘说:“无天是我们家的人,我信他。”
灵薇小时候,骑在沙无天脖子上摘枣吃,叫他“无天叔”。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四
三年前,沙无天变了。
灵薇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
她只知道,有一天夜里,沙无天闯进王宫,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人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沙无天站在大殿上,看着灵薇的爹,说了一句话。
“哥,龙脉给我。”
灵薇的爹坐在王座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很淡,笑得像他们小时候一起偷枣吃时那样。
“无天,”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唯独龙脉,不能给。”
沙无天问他为什么。
他说:“龙脉是古砂国的命。给了你,这国就没了。”
沙无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
那些黑衣人冲上去,了灵薇的爹。
灵薇的娘扑上去护着,也被了。
灵薇躲在帘子后面,捂着嘴,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刀起刀落,看着血溅在大殿的地砖上,看着那些她从小叫“叔叔”“伯伯”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她没出声。
就那么看着。
看着沙无天走到她爹的尸体前,蹲下来,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沙无天站起来,走出大殿。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把公主找出来。活的。”
五
灵薇跑了三年。
三年里,她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她睡过沙漠,睡过山洞,睡过死人堆。她吃过草,吃过老鼠,吃过从野狗嘴里抢下来的骨头。
沙无天的人一直在追她。
他们追了她三年,她逃了三年。
三天前,她逃到威士忌峰。她以为能在这里躲一阵子,可那些人还是追来了。他们把她堵在巷子里,要她。
然后凌飞他们来了。
然后那些人跑了。
然后她被救了。
“所以,”凌飞开口了,“那个沙无天,现在在哪儿?”
灵薇抬起头,看着他。
“在古砂国。”她说,“他占了王城,占了祖庙,占了龙脉。他要把龙脉挖出来,炼成丹药,吃了长生不老。”
凌飞皱了皱眉。
“龙脉能炼药?”
灵薇点点头。
“传说能。”她说,“吃了龙脉的人,能成神。”
萧斩在旁边冷笑:“成神?我看是成鬼。”
温玉擦着手,慢悠悠地说:“挖了龙脉,那古砂国会怎样?”
灵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会死。”她说,“沙漠会吞没所有绿洲,胡杨会枯死,人会渴死饿死。三个月之内,古砂国就不存在了。”
船舱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凌飞站在门框边,看着外面那片海。
海是蓝的,天是青的,远处有几只海鸟在飞。
他想起风车村。
想起那几架吱呀吱呀转个不停的风车,想起那间破草房,想起王婆子给的硬饼子,想起张猎户追着他打的扁担。
那地方穷,那地方破,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可那是他的家。
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毁掉那个地方,他会怎么做?
他会拼命。
拼命也得护着。
他回过头,看着灵薇。
灵薇低着头,肩膀在轻轻抖。
她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落在粥里,和那碗香喷喷的粥混在一起。
凌飞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灵薇。”
灵薇抬起头,看着他。
满脸的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狼狈极了。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像是有东西在烧。
凌飞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灵薇愣住了。
“你……你笑什么?”
凌飞没答话。
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帮你复国。”
六
萧斩第一个跳起来。
“复国?就咱们几个?”
凌飞看着他:“怎么,怕了?”
萧斩瞪眼:“我怕?我怕什么?我是说,就咱们几个,打一个国?”
凌飞想了想,说:“打不过也得打。”
萧斩愣住:“为什么?”
凌飞指了指灵薇。
“因为她求了。”
萧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温玉在旁边慢悠悠地说:“打一个国,得准备多少粮草?”
凌飞看看他。
温玉摊摊手:“我就是问问。要打的话,我跟着。”
叶谎举着弹弓,一脸兴奋:“打国?那得有多少坏人让我打?”
小乙缩在最后,小声说:“我……我给你们做饭。”
苏雨橘放下笔,看着凌飞。
“你决定了?”
凌飞点点头。
苏雨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灵薇面前。
“古砂国在哪儿?”她问。
灵薇愣了愣,指了指东边。
苏雨橘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天。
“明天起风。”她说,“顺风的话,七天能到。”
凌飞看着她。
苏雨橘耸耸肩:“我就是算算。要打的话,我得知道路。”
凌飞笑了。
笑得很开心,笑得像个傻子。
他转过身,看着灵薇。
“听见了?”他说,“七天。”
灵薇看着他,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她认识才三天的陌生人。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可这一次,不是苦的。
“你们……”她哽咽着,“你们为什么要帮我?”
凌飞想了想,说:“不知道。”
灵薇愣住了。
凌飞挠挠头,想了半天,想出一个答案。
“可能是因为,”他说,“你那碗粥一直没喝。”
灵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粥。
粥已经凉了。
可她的心,忽然热了。
七
那天夜里,灵薇把那碗凉粥喝了。
一滴不剩。
喝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围坐在甲板上的那六个人。
月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萧斩在擦刀,温玉在收拾锅碗,叶谎在修弹弓,小乙在帮忙,苏雨橘在画图,凌飞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海。
她忽然想起她爹。
想起她爹以前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难求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权力地位,是一个愿意为你拼命的人。”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船头,站在凌飞身边。
凌飞回头看她。
“怎么不睡?”
灵薇摇摇头。
“睡不着。”
凌飞点点头,又转回去看海。
灵薇站在他旁边,也看海。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可她知道,船正在往东走。
往古砂国走。
往那个她逃了三年的地方走。
“凌飞。”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们打不过呢?”
凌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打不过就跑。”
灵薇愣了。
“跑?”
凌飞点点头。
“跑。”他说,“跑出来,再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再跑。跑到想出办法为止。”
灵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着的脸。
那张脸还很年轻,还带着一点孩子气。
可那双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像是经历过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不怕。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得没人听见。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怕了。
八
船往东走。
走了三天。
三天里,灵薇把古砂国的一切都说了。
说王城,说祖庙,说龙脉,说沙无天的军队有多少人,说那些叛军的首领是谁,说哪条路能偷偷溜进王城,说哪口井的水能喝。
萧斩听得直挠头:“这么多事,你怎么全记得?”
灵薇说:“我逃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些事。”
温玉听得直叹气:“三万大军?咱们七个打三万?”
凌飞说:“不用全打。打那个头就行。”
苏雨橘在图上画着,头也不抬:“擒贼先擒王。了沙无天,那些人不攻自破。”
叶谎举着弹弓,瞄了瞄远处飞过的海鸟。
“那我能打他吗?”
凌飞看看他。
“你?”
叶谎挺起:“我弹弓打得可准了!”
凌飞想了想,说:“行。到时候你打他眼睛。”
叶谎乐得嘴都合不拢。
小乙在旁边小声说:“我……我给你们熬汤。”
几个人都笑了。
灵薇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你们就不怕死吗?”
船舱里安静了一下。
萧斩第一个开口。
“怕。”他说,“怎么不怕?”
温玉点点头。
叶谎也点点头。
苏雨橘没点头,可她也没摇头。
凌飞站在船头,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怕也得去。”
灵薇愣住了。
凌飞回过头,看着她。
“有人求你了,你就得去。”他说,“不去,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灵薇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海,有倒映着的船帆。
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她爹说的那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她好像找到了。
九
第七天清晨,天边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不是岛,是大陆。
一大片,黄褐色的,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陆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黄沙,黄沙,一望无际的黄沙。
古砂国。
灵薇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黄沙,浑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是三年没见的家乡,是三年没见的故土,是三年没见的——
仇人。
凌飞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黄沙。
“就是那儿?”
灵薇点点头。
“就是那儿。”
凌飞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五个人。
萧斩在擦刀,刀磨得锃亮。
温玉在收拾锅,锅碗瓢盆整整齐齐。
叶谎在试弹弓,绷得紧紧的。
小乙在洗菜,菜洗得净净。
苏雨橘在收图,把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卷起来,揣进怀里。
凌飞笑了。
“走。”他说,“帮人复国去。”
船往岸边靠去。
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