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落村
一
船在海上漂了五天。
五天里，苏雨橘没怎么说话。她每天站在船头看天，看云，看风向，偶尔指点一下方向，然后就钻进船舱，对着那张图写写画画。
凌飞和萧斩轮班摇桨，摇得胳膊都快断了。
“这破船，”萧斩喘着气，“什么时候才能到落星岛？”
苏雨橘从船舱里探出头，瞥他一眼。
“急什么？海上赶路，越急越慢。”
萧斩听不懂，可也不敢顶嘴。这姑娘看着瘦，脾气可不小，得罪了她，她能把船往反方向指。
第六天傍晚，天边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那是哪儿？”凌飞指着前方。
苏雨橘看了看，皱了皱眉。
“西落村。”她说，“一个小村子，不在航线上。”
“那咱们怎么到这儿了？”
苏雨橘沉默了一会儿，说：“风向变了。”
萧斩凑过来：“那怎么办？”
苏雨橘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越来越近的陆地。
“靠岸，补点淡水。”她说，“明天再走。”
船往岸边靠去。
近了，能看清那村子的模样——十几间草房，稀稀落落散在海边。村口立着几棵椰子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响。沙滩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水，看见船来，呼啦啦跑回村里去了。
“这地方，”萧斩说，“看着比风车村还穷。”
凌飞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村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有点意思。
船靠了岸，三个人跳下来。
沙滩软软的，踩上去陷进去半个脚掌。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他们往村里走。
刚走到村口，忽然从一棵椰子树后头跳出一个人来。
“站住！”
凌飞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少年。
十五六岁，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黝黑，穿一条破破烂烂的短裤，光着上身。他手里握着一把弹弓，绷得紧紧的，对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那少年喊，“来我们村什么？”
凌飞正要说话，萧斩先开口了：“小兄弟，我们就是路过，想补点淡水。”
那少年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苏雨橘身上停了停，又在凌飞身上停了停。
“路过？”他冷笑一声，“骗谁呢？这儿离航线十万八千里，路过能路过到这儿？”
凌飞愣了愣，扭头看苏雨橘。
苏雨橘面无表情。
那少年见他们不说话，更得意了：“被我说中了吧？告诉你们，我可是海上勇士，过海兽，打过海盗，你们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
他一边说，一边把弹弓举得更高了。
凌飞看着他那弹弓——树枝做的，橡皮筋也不知从哪儿拆的，松松垮垮的，射出去的石头能打中三丈外的椰子就算不错。
他又看看那少年的脸——明明在抖，还在强装镇定。
凌飞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那少年急了，“不信？我告诉你，去年有头海兽来村里捣乱，被我三弹弓打跑了！”
“哦？”凌飞问，“什么海兽？”
少年张了张嘴，眼珠转了转：“大……大海蛇！比船还粗！”
“然后呢？”
“然后……”少年顿了顿，“然后它就跑了，再也没来过。”
凌飞点点头，一脸认真：“厉害。”
萧斩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苏雨橘还是面无表情，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少年见他们不信，更急了：“你们等着！我找人来证明！”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别乱走！我马上回来！”
然后消失在村子里。
萧斩终于笑出声来：“海上勇士？就这？”
凌飞摇摇头，往村里走。
萧斩跟上去：“去哪儿？”
“找人打水。”凌飞说。
二
村里很安静。
草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晒着鱼，晾着破衣裳。有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看见他们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看。
凌飞找到一个水井，打了三竹筒水。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阵笑声。
是从村后头传来的。孩子的笑声，很多，很热闹。
凌飞顺着声音走去。
绕过几间草房，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七八个孩子在那儿玩。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追来追去，笑成一团。
旁边坐着个老妇人，正低头补渔网。
凌飞看了一圈，没看见刚才那个少年。
正要走，忽然听见那老妇人开口了。
“你们找叶谎？”
凌飞回过头。
老妇人抬起头来，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
“那孩子，”她说，“又去村口吓人了吧？”
凌飞愣了愣：“叶谎？”
“就是你们刚才见的那个。”老妇人笑了笑，“拿着弹弓的那个。”
萧斩凑过来：“他真叫叶谎？”
老妇人点点头。
“姓叶，名谎。”她说，“他爹娘取的，说是名字贱好养活。结果这孩子，人如其名，整天撒谎。”
凌飞忍不住笑了。
叶谎。这名字，绝了。
“他说的那些海上勇士、打海兽的事，”萧斩问，“都是假的？”
老妇人叹了口气。
“都是假的。”她说，“他连海都没出过。可这孩子心善，村里的孤儿，都是他在照看。他爹娘走得早，知道没爹没娘的苦，看见哪个孩子没人管，就领到自家去。他那间破草房，住了五个孩子。”
凌飞的笑收住了。
他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可脸上都是笑的。
“他一个人养五个孩子？”他问。
老妇人点点头。
“靠什么？”
“捡贝壳，挖野菜，偶尔帮人打零工。”老妇人说，“不够吃，就去撒谎骗人。骗来一点是一点。”
凌飞沉默了。
萧斩也不说话了。
苏雨橘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孩子，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刚才他拦你们，”老妇人说，“是怕你们是坏人。村里就这几个娃，他得护着。”
凌飞看着村口的方向。
那个少年，还握着弹弓站在那儿吗？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喊——
“海贼！”
是叶谎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声——
“快跑！海贼来了！”
凌飞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村口跑。
萧斩和苏雨橘跟在后面。
跑到村口，凌飞看见了。
海面上，三艘船正往这边来。船头挂着黑色的旗，旗上画着骷髅。
海盗船。
岸上，叶谎站在沙滩上，手里握着那把弹弓，对着那三艘船。
他的手在抖。
可他没跑。
“快跑啊！”他冲村里喊，“都躲起来！”
村里一阵动，老人抱着孩子往林子里跑。
可那三艘船已经靠岸了。
船上的海盗跳下来，二十多个，手里拿着刀，狞笑着往村里走。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脸上有道疤，从眉梢咧到嘴角，看着吓人。
“哟呵，”他看见叶谎，笑了，“这还有个不怕死的？”
叶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他没动，还是举着那把弹弓。
“你、你们走开！”他喊，声音都劈了，“这村子没什么值钱的！”
光头大汉笑得更开心了。
“没什么值钱的？”他走近一步，“我看那几个娃就不错，卖了能换点酒钱。”
叶谎的脸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还在跑，跑得慢的，还在后头。
他忽然不抖了。
他举起弹弓，对准那个光头大汉。
“你敢过来，”他说，“我就打你。”
光头大汉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他身后那些海盗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打他？用那玩意儿？”光头大汉指着那把弹弓，“来，往这儿打。”
他指着自己的脑门。
叶谎的手又抖了一下。
可他咬了咬牙，把弹弓拉满了。
嗖——
一颗石子飞出去。
打中了。
正好打在那光头大汉的脑门上。
咚的一声，那大汉愣了一下，摸了摸额头，摸下一手血。
他的脸沉了下来。
“小兔崽子，”他抹了把血，狞笑着往前走，“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叶谎往后退了一步。
可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已经跑进林子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那个走过来的大汉，又举起了弹弓。
他闭上眼睛，用力一拉——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叶谎睁开眼。
是刚才那个外乡人。
凌飞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光头大汉，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兄弟，”他说，“你歇会儿。”
叶谎愣住了。
凌飞往前走了一步。
那光头大汉也愣住了。他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又是哪葱？”
凌飞没理他，只是看着他身后那三艘船。
“二十多个人，”他说，“三艘船。船不错，人一般。”
光头大汉的脸黑了。
“找死！”他一挥手，“上！”
几个海盗冲上来。
凌飞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那只手忽然变长了。
七丈长的左臂像绳子，一下子缠住了冲在最前面那个海盗的腰。他一甩，那人飞了出去，砸在另外两个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剩下的人愣住了。
光头大汉也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妖术？”
凌飞没答话。他的手臂又动了，这回缠住了第二个海盗的脖子，轻轻一提，那人双脚离地，悬在半空，脸憋得通红。
“放、放开他！”光头大汉喊。
凌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悬在半空的人。
“放开可以，”他说，“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光头大汉咬牙：“什么事？”
凌飞指了指叶谎。
“这兄弟刚才打了你一弹弓。你要是生气，可以打回来。一人一下，公平。”
光头大汉愣了。
叶谎也愣了。
“打完了，这事儿就了了。”凌飞说，“然后你们走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光头大汉看着他，又看看那个悬在半空的手下，脸色变了又变。
“好！”他一咬牙，“就一下！”
凌飞点点头，把手收了回来。那个海盗啪叽掉在地上，咳嗽着爬起来就跑。
光头大汉走到叶谎面前，举起拳头。
叶谎闭着眼睛，浑身绷紧。
拳头落下来——
轻轻碰了他肩膀一下。
叶谎睁开眼，愣住了。
光头大汉收回拳头，脸色难看极了。
“行了吧？”他冲凌飞喊。
凌飞点点头。
“行了。”
光头大汉一挥手：“走！”
海盗们灰溜溜地往船上跑。
叶谎看着他们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们……就这么走了？”
凌飞拍拍他的肩。
“不然呢？”他说，“打一架？多累。”
叶谎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
“你……你刚才那招，能教我吗？”
凌飞笑了。
“你想学？”
叶谎拼命点头。
“行啊。”凌飞说，“不过你得先跟我走。”
叶谎愣了：“去哪儿？”
凌飞指了指海那边。
“落星岛。然后万星海。然后四海。”
叶谎张大了嘴。
“我？跟你走？”
“怎么，不想？”
叶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些从林子里探出头的孩子们。
“可他们……”
“他们会等你。”凌飞说，“你变强了，再回来，他们更安全。”
叶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你刚才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
凌飞点点头。
“我也没去过。”
叶谎又沉默了。
凌飞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叶谎愣了愣。
“那些孩子还没跑远。”他说，“我得挡住他们。”
“你拿什么挡？就那把弹弓？”
叶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把弹弓还握在手里，松松垮垮的。
“嗯。”他说。
凌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跪在山贼中间，想起凌沧海看他的眼神。
他笑了。
“叶谎，”他说，“你以后就是我的狙击手了。”
叶谎愣住了。
“狙……什么手？”
“狙击手。”凌飞指了指他手里的弹弓，“专门的那种。”
叶谎低头看看弹弓，又抬头看看凌飞。
“我？”
“就是你。”
萧斩在旁边嘴：“就他那弹弓？”
凌飞摇头。
“不是那把。”他看着叶谎，“他会有一把更好的。”
叶谎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像是一团火，忽然被点燃了。
三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
叶谎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边。村里人都来送他，那些孩子抱着他的腿不放，哭得稀里哗啦。
叶谎一个一个哄，哄完了，自己眼睛也红了。
“行了行了，”他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
“孩子，在外面要小心。”
叶谎点点头，松开她的手，上了船。
船离了岸，慢慢往海里走。
叶谎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那个村子，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凌飞走到他身边。
“舍不得？”
叶谎擦了擦眼睛，摇摇头。
“没有。”
凌飞笑了。
“撒谎。”
叶谎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撒谎。”他说，“我改不了。”
“不用改。”凌飞说，“名字都叫叶谎，不撒谎对不起这名字。”
叶谎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问：“凌飞哥，咱们这船叫什么名字？”
凌飞愣了愣。
船有名字吗？
他看向苏雨橘。
苏雨橘从船舱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说：“没名字。”
叶谎想了想，说：“那得起一个。”
萧斩凑过来：“起什么？”
叶谎看着这艘小船——不大，有点破，可载着他们四个人，正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上走。
“木羽灵舟。”他说。
萧斩皱眉：“什么意思？”
叶谎指了指船帆。那帆是用木棉织的，风吹起来，像羽毛一样轻。
“木做的，羽一样的帆。”他说，“灵舟——载着有灵气的人。”
凌飞看着那船帆，风吹过，鼓鼓的，像是真的要飞起来。
“好名字。”他说。
萧斩念叨了几遍，也点点头。
苏雨橘没说话，可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船继续往前走。
木羽灵舟。
他们的第一艘船。
太阳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金光闪闪。
四个身影站在船头，看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他们不知道。
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们在路上。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