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六天，沙更大了。
风把沙子吹起来，遮天蔽，什么都看不见。十一个人手拉着手，在风沙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药宝被凌飞抱在怀里，用衣服蒙着头。
“凌飞哥，”它的声音闷闷的，“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凌飞低头看着它。
“能。”
药宝不说话了。
它只是把脑袋往凌飞怀里缩了缩。
二
风沙停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太阳又出来了，晒得沙子发烫。
他们站在一个沙丘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片废墟。
石头垒的墙，石头铺的路，石头砌的井。井已经了，墙上全是裂口，路上全是沙子。
灵薇的眼睛亮了。
“这是古砂国的旧城。”她说，“我小时候来过。”
萧斩四下看了看。
“有人住吗？”
灵薇摇摇头。
“早就没了。”她说，“几百年前的城，人都搬走了。”
温玉叹了口气。
“有井也没水，有墙也没人。”
叶谎忽然指着远处。
“那是什么？”
所有人顺着他手指看去。
废墟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三
那人穿着白袍。
白得刺眼，白得不像在沙漠里该有的颜色。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凌飞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是谁？”
灵薇的脸，忽然白了。
白得像纸。
白得比那人的白袍还白。
“是他。”她的声音在抖，“是他。”
萧斩愣住。
“谁？”
灵薇的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
可她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沙无天。”
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沙无天？
那个了她爹、了她娘、追她三年的人？
那个要挖龙脉、要成神的人？
那个七海上将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凌飞看着那个人，看着那身白袍，看着那张看不清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的瘦子。
那个手会变黑的人。
他跑得那么快，他们追得那么急。
不是追不上。
是故意的。
故意把他们往这边赶。
凌飞的拳头，握紧了。
“走。”他说。
可已经晚了。
那人动了。
只是一步。
一步，就从废墟的尽头，走到了他们面前。
五
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就像风。
就像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就站在他们面前。
低着头，看着他们。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不像了那么多人。
眼睛是淡黄色的，像沙子的颜色。头发也是淡黄色的，披在肩上。他穿着一件白袍，袍子上没有一粒沙。
他就那么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灵薇。”
只喊了一声名字。
灵薇的腿就软了。
她跪在沙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沙无天低头看着她。
“三年了。”他说，“你跑了三年。”
灵薇的眼泪流下来，流在脸上，流在沙子上，立刻被沙子吸。
沙无天没有看她。
他抬起头，看着凌飞。
“龙纹。”他说，“应龙的残魂。”
凌飞看着他，没说话。
沙无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
“给我。”
凌飞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
沙无天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细，像是从来没有过活。
“龙纹。”他说，“给我。”
凌飞看着他。
“凭什么？”
沙无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着手，等着。
等了三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不给就算了。”他说，“我自己拿。”
六
他的手动了。
只是轻轻一握。
凌飞脚下的沙子，忽然活了。
那些沙子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缠住他的脚，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腰。
凌飞想动，动不了。
他想用手把沙子扒开，可那手刚碰到沙子，沙子就把他手也缠住了。
萧斩的刀劈过来。
刀劈在沙子上，沙子被劈开了，可立刻又合上。
温玉的火烧过来。
火烧在沙子上，沙子被烧红了，可还是缠着不放。
叶谎的弹弓打过来。
石子打进沙子里，不见了。
小乙的锅——
小乙的锅本不敢靠近。
凌飞被沙子缠住，越缠越紧，紧得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那些沙子。
那些沙子，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往他皮肤里钻。
往他血肉里钻。
疼。
疼得像那天吞下龙魂的时候一样疼。
可那天只有一瞬间。
今天，一直在持续。
他咬着牙，没喊出来。
可他的脸，已经扭曲了。
七
沙无天看着他，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应龙的残魂，”他说，“三千年了，终于又出现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他又走了一步。
“十年。整整十年。”
他走到凌飞面前，低头看着他。
“十年前，我就算出应龙残魂会在东荒出现。我派人去找，找了十年，什么都没找到。”
“原来它躲在一棵树里。”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凌飞的口。
那里，龙纹在发着光。
青色的光。
“给我。”他说。
他的手，忽然变成了沙子。
沙子钻进去。
钻进凌飞的口。
凌飞的身体猛地一弓，眼睛瞪得老大。
那种疼——
不是刀砍的疼，不是火烧的疼。
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被抽走的疼。
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骨头里，一点一点往外扯。
他喊出来了。
喊得很大声。
喊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斩的刀又劈过来。
沙无天头也不回，一只手往后一挥。
萧斩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一动不动。
温玉的火烧过来。
沙无天又是一挥手。
温玉也飞了出去。
叶谎的弹弓还没打出去，人已经飞了。
小乙抱着锅，飞得最远。
苏雨橘、灵薇、药宝——
一个个飞出去，落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凌飞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
他的眼睛红了。
“你——”
沙无天低头看着他。
“别急。”他说，“他们没死。只是晕了。”
“我只想要你。”
他的手，又往凌飞口钻了一点。
凌飞的身体开始抖。
不是怕，是疼。
疼得控制不住地抖。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龙魂。
它在害怕。
它在逃。
可它逃不掉。
沙无天的手，正在把它往外拉。
一点一点。
一寸一寸。
凌飞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萧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温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见叶谎、小乙、苏雨橘、灵薇、药宝——
都躺着。
都一动不动。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动，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陪他走过这么多路的人，躺在那片黄沙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八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凌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凌飞。”
是萧斩的声音。
他想睁开眼，睁不开。
“凌飞。”
又是萧斩的声音。
这一次，近了一点。
他拼命睁开眼睛。
萧斩趴在他旁边，满脸是血，可他在笑。
“你还没死？”凌飞的声音很弱，弱得像蚊子叫。
萧斩摇摇头。
“没死。”他说，“你也没死。”
凌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
沙无天的手，已经抽出来了。
沙无天站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
凌飞愣住。
“他……为什么停手了？”
萧斩也愣住。
他们看着沙无天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沙无天开口了。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飞和萧斩对视一眼。
有人来了？
谁？
沙无天转过身，看着凌飞。
那双淡黄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
是好奇。
“你认识阵帝雷老？”
凌飞愣住。
阵帝雷老？
谁？
沙无天看着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认识。”他说，“可他认识你。”
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今天算了。”他说，“下次，你会自己来找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风沙里。
九
凌飞躺在地上，看着那片天。
天是蓝的，蓝得刺眼。
萧斩在旁边喘气。
“他说的是谁？”萧斩问。
凌飞摇摇头。
“不知道。”
可他知道，有人来了。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让沙无天走了。
让七海上将之一，就这么走了。
他闭上眼睛。
太累了。
先睡一会儿吧。
十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
月亮挂在头顶，把沙漠照得发白。
凌飞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都醒了。
萧斩坐在他旁边，脸上全是了的血。
温玉在生火，火很小，可好歹有点光。
叶谎在修弹弓，弦又断了。
小乙在检查锅，锅已经变形了。
苏雨橘在画图，画得很慢。
灵薇坐在沙地上，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药宝趴在他腿上，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这只小鹿，看着它睡着的样子。
忽然，药宝睁开眼睛。
“凌飞哥，”它说，“你醒了？”
凌飞点点头。
药宝的眼睛亮了一下。
“饿不饿？温大哥熬了粥。”
凌飞往温玉那边看了一眼。
温玉端着碗走过来，碗里是稀稀的粥，米粒都能数得清。
“只剩这点米了。”他说，“将就喝点。”
凌飞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
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他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围着火堆坐着，看着他们脸上身上的伤。
忽然，他问了一句话。
“那个阵帝雷老，是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知道。
苏雨橘放下笔，想了很久。
“阵帝，”她说，“是上古天帝的封号。天帝手下，有四大帝尊。阵帝是其中之一。”
凌飞看着她。
“那雷老呢？”
苏雨橘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没听过。”
凌飞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沙漠，看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认识他？
为什么救他？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人，很强。
强到能让沙无天退走。
他忽然想起沙无天说的话。
“下次，你会自己来找我。”
他的手，握紧了碗。
碗碎了。
粥流了一地。
药宝吓了一跳。
“凌飞哥？”
凌飞低头看着那些流掉的粥，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睡觉。”他说，“明天继续走。”
十一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个老人。
白头发，白胡子，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坐在一块礁石上。
老人看着他，笑了。
“小子，”他说，“你醒了？”
凌飞想问他是谁，可张不开嘴。
老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沙无天的沙灵脉，能吸一切生机。”他说，“你被他吸了那么久，还能活着，命大。”
凌飞看着他。
老人忽然伸出手，在他口点了一下。
“这道气，留着。”他说，“下次见到他，用得上。”
凌飞低头一看，口有一道白光。
那白光一闪，就没了。
他抬起头，想问清楚。
可老人不见了。
礁石也不见了。
只有海，无边无际的海。
十二
凌飞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什么也没有。
是梦吗？
他不知道。
可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斩走过来。
“做噩梦了？”
凌飞摇摇头。
“不是噩梦。”他说，“是别的。”
萧斩看着他，没问。
凌飞站起来，看着那些人。
他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的伤上，照在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萧斩愣住。
“笑什么？”
凌飞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咱们还活着。”
萧斩也笑了。
“对，”他说，“还活着。”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沙漠还是那么大，那么热，那么。
可他们还在走。
一步一步。
往那个看不见的前方走。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