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宿舍闹钟吵醒的。
眼睛又肿又涩,一闭眼就是昨晚爸爸沙哑的声音,还有妈妈被毒坏嗓子的消息。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的余额依旧停在582.37,刺得人眼睛疼。
李莉、张帆、韩芳三人照常说说笑笑,讨论早上吃什么、上午的课会不会点名、周末要不要再出去逛。
她们的世界明亮又轻松,像一尘不染的玻璃。
“晚晚,你今天脸色好差啊,没睡好吗?”韩芳递过来一颗鸡蛋,眼神里满是担心,“要不上午课请假休息一下?”
我接过鸡蛋,指尖冰凉,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不耽误上课。”
我不敢请假。
一闲下来,那些绝望、恐慌、无助就会把我整个人吞掉。
一整个上午,我人坐在教室里,魂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老师讲的内容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赚钱,我要很多钱。
奖学金?太慢。
发传单、做家教?时薪低得可怜,杯水车薪。
向室友开口?我做不到。
我不想被可怜,不想被同情。
下课铃一响,张帆立刻凑过来:“晚晚,中午去吃食堂新开的窗口吧,听说超好吃!”
李莉也跟着点头:“一起嘛,人多热闹。”
我攥紧口袋里空空的饭卡,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我还有点事。”
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绕到学校后门的小超市,买了两个最便宜的馒头,一瓶白开水,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一口一口往下咽。
、噎、粗糙。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心口更疼。
以前我就算省,也不至于这样。
可现在,我必须一分一分抠着活。
582.37,要撑过不知道多少天。一天只能花十几块。
我啃着馒头,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穿着名牌,有人随手打车,有人一顿饭花掉我好几天的生活费。
世界从来没有这么不公平过。
老实本分的人被人投毒、被开除、连一句公道都没有,而那些搞小动作的人,安安稳稳,毫发无伤。
我越想越恨,越想越绝望。
就在这时,两个打扮时髦的女生从我面前走过,一边走一边聊天。
“昨晚去那个酒吧了吗?气氛超好,小费也多。”
“真的假的?一晚上能挣多少啊?”
“看你会不会来事,长得好看点,一晚上顶你半个月。”
她们的声音飘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馒头的手猛地一紧。
酒吧。
来钱快。
一晚上顶半个月。
昨晚在宿舍里,那个让我害怕又心动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扎进了心里。
我默默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将塑料袋子扔进垃圾桶。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下午,我借口去图书馆,离开了学校。
没有去图书馆,而是一路打听,找到了室友之前提过的那条夜市、那条酒吧街。
白天的酒吧街安安静静,没有晚上的喧嚣,可那些闪烁的灯牌、暧昧的招牌,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和我从前净净的生活完全无关的世界。
一个堕落的世界。
我沿着街边一家一家看过去,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害怕、羞耻、抗拒……可这些情绪,全都被“我需要钱”这四个字狠狠压下去。
妈妈要吃药。
爸爸要撑着家。
我要活下去,要和弟弟读完书。
我没有选择。
走到一家门口灯光不算太刺眼、看起来相对“安静”的酒吧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玻璃门里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布局,昏暗、暧昧,音乐低沉,这会儿好像有人在打扫卫生。
和室友带我去的清吧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这里是真正的、夜晚才会苏醒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的空气扑面而来——烟味、酒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呛得我下意识皱眉。
灯光昏暗,音乐低沉,吧台坐着几个人,眼神暧昧地扫过来。
我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从前的我,连进清吧都觉得拘谨,可现在,我站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让我恐惧的地方。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看起来像是领班的男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第一次来?找人?”
我喉咙发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想问,这里招不招人?”
男人挑了挑眉,有点意外:“招人是招人,不过我们这儿的工作,你一个小姑娘,受得了?”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我受得了。我……我能做什么都行,只要能赚钱。”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在发抖。
我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放下自尊,放下乖巧,放下从前那个净净的卢晚。
意味着我要走进这片泥沼。
男人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看你长得净,倒是有客人吃这款。做不做?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不用别的,小费结。来得快。”
陪酒。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下意识想后退,想逃跑,想回到宿舍,回到以前那种虽然普通、但安稳净的生活。
可是我不能。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麻木。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把我彻底推进了黑暗里。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行,晚上八点过来上班,穿得亮眼一点,别这么素。
不会喝酒就学,不会说话就学。
在这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离开酒吧,走在阳光底下,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好像刚才那一句“好”,把我身上最后一点温度都抽走了。
我没有回学校,而是去了最便宜的小商品市场。
用仅有的钱,买了一件稍微紧身一点的上衣,一条短裙,一双看起来成熟一点的鞋子。
花掉一百多块,心疼得要命,可我知道,我必须这样。
从前那个穿卫衣、牛仔裤、素面朝天的卢晚,从今天起,暂时死了。
晚上七点半。
宿舍里,李莉在化妆,准备和朋友出去;张帆在打游戏;韩芳在看书。
我坐在位子上,心脏狂跳。
我要撒谎。
我要瞒着她们,去一个她们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晚晚,你今晚去哪儿啊?”韩芳抬头看我。
我手一抖,强装平静:“我……我找了个,晚上要去上班。”
“?什么啊,这么晚?”李莉好奇地凑过来。
“就……就便利店值班,轻松的。”我声音有点飘,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这么会撒谎过。
原来人被到绝路,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你注意安全啊,有事给我们发消息。”韩芳叮嘱道。
“嗯。”
我拿起白天买的那袋衣服,快步走出宿舍。
门关上的那一刻,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后是我曾经净安稳的生活,是真心待我的室友。
身前,是酒吧昏暗的灯光,是陌生的人群,是我即将开始的、堕落的子。
我没有回头。
八点整,我准时站在那家酒吧门口。
换上了那身成熟的衣服,简单梳了头发,整张脸看起来陌生又成熟。
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推开门,昏暗瞬间将我吞没。
音乐震耳,灯光暧昧,男男女女搂在一起,笑声、酒杯碰撞声、歌声混在一起。
领班看到我,点了点头,把我带到吧台:“第一次,先跟着学学,看别人怎么陪、怎么聊、怎么拿小费。嘴巴甜一点,别甩脸子。”
我僵硬地点头。
坐在吧台前,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手脚冰凉。
有人目光直白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试探。
我浑身不自在,却强迫自己不准躲。
我告诉自己:
卢晚,你没有退路。
妈妈要吃药,家里要生活,你要赚钱。
委屈、害怕、羞耻……都先忍着。
忍过去,就有钱了。
这时,一个男人朝我举了举杯,笑着示意我过去。
领班在旁边轻轻推了我一下:“去,机灵点。”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一步,一步,朝着那张桌子走过去。
酒杯在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霓虹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从前那个乖巧、安静、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卢晚,彻底消失在这片灯红酒绿里。
从今晚起,我不再是那个只懂读书、懂事听话的卢晚。
我是一个要赚钱、要活下去、哪怕坠入深渊也不回头的人。
我拿起面前的酒杯,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
有人在笑,有人在看,有人在等着看我接下来的模样。
我闭上眼,仰头,喝下了第一口酒。
辛辣、呛人,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像我即将开始的,滚烫又肮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