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赵军盯着水槽里的青菜发愣。
该怎么洗?先摘叶子还是直接冲?这菜他认识,是小油菜,但具体怎么处理……记忆有点混乱。
上一世他吃外卖居多,自己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要帮忙吗?”
刘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赵军吓了一跳,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他转身,看见刘娟靠在厨房门框上,已经换了家居服——棉质T恤和短裤,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比刚才穿职业装时多了几分柔和。
“不用。”赵军说,“你歇着吧。”
“你确定?”刘娟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小油菜,“菜不是这么洗的。得先把部切掉,烂叶子摘掉,然后泡水里。”
她动作熟练,三两下就把菜处理好,放进盆里接水。
赵军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那个……谢谢。”
刘娟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赵军,你真没事?”她问,“是不是单位出什么事了?”
“没有。”赵军赶紧摇头,“真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刘娟顿了顿,“怪温柔的。”
温柔?
赵军愣了一下。
记忆里,原来的赵军对刘娟是什么态度?
他快速搜索记忆碎片——好像确实不算特别体贴。工作忙,应酬多,回家经常累得不想说话。夫妻关系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多亲密。
“我以后改。”赵军脱口而出。
刘娟更惊讶了。
“改什么?”
“改……对你好点。”赵军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刘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了,别贫了。”她把洗好的菜放一边,“我妈六点到,咱们抓紧。你切肉吧,我弄鱼。”
“好。”
赵军走到冰箱前,拿出一块五花肉。肉是冻过的,有点硬。他找刀,找了半天才在刀架上找到合适的。
切肉的时候,他动作很慢,生怕切到手。
刘娟在旁边处理鱼,余光瞥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又弯了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她一边刮鱼鳞一边问,“跟变了个人似的。”
“可能……”赵军斟酌着词句,“突然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该珍惜眼前人。”
刘娟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继续刮鱼鳞,但耳有点红。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刀切菜板的声音。
窗外天色渐暗,楼里陆续亮起灯光。远处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声。
这种烟火气,让赵军心里踏实了点。
“对了。”刘娟突然说,“爸昨天打电话,问你周末有没有空。”
“爸?”赵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爸。”刘娟说,“说家里种的西瓜熟了,让你回去拿几个。”
赵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冲他招手。
那是他这一世的父亲,赵建国。
“好。”赵军说,“周末我回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吧。”刘娟说,“好久没见爸妈了。”
赵军转头看她。
刘娟低着头处理鱼,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记忆里,刘娟对公婆一直不错。虽然她是市长千金,但没大小姐脾气,逢年过节都会回村里看望老人。
“好。”赵军说,“一起。”
两人继续做饭。
赵军切完肉,又按照刘娟的指示剥蒜、切姜。动作虽然笨拙,但好歹没出错。
六点整,门铃响了。
刘娟擦擦手:“来了。”
她跑去开门。
赵军站在厨房门口,心跳莫名加快。
岳母要来了。
市长夫人。
“妈!”刘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
“不多不多。”一个练的女声,“都是你们爱吃的。”
赵军深吸一口气,走到客厅。
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素色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精神头十足。
李秀英。
市妇联副主任,刘娟的母亲,他的岳母。
“妈。”赵军叫了一声。
李秀英抬头看他,笑容满面:“军子回来啦?今天挺早啊。”
“嗯,单位没事就早点回来了。”赵军上前接过袋子,“我来拿。”
“不用不用,你歇着。”李秀英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袋子递给他,“娟儿说你要做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妈!”刘娟嗔怪,“人家难得勤快一回,你别打击积极性。”
“好好好,不说不说。”李秀英笑着换鞋,走进客厅,“做什么好吃的呢?我闻着香味了。”
“红烧鱼,小炒肉,还有个青菜。”刘娟说,“妈你坐,马上就好。”
“坐什么坐,我去帮忙。”李秀英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赵军把袋子放桌上,跟了过去。
厨房一下子挤了三个人。
李秀英一看灶台上的菜,眼睛亮了:“哟,肉切得不错啊,大小均匀。鱼也处理得净。军子,手艺见长啊。”
“妈,那是我弄的。”刘娟说。
“切肉也是你切的?”
“肉是他切的。”刘娟指了指赵军。
李秀英惊讶地看向赵军:“可以啊军子,什么时候练的?”
“就……随便切的。”赵军含糊道。
“随便切能切这么好?”李秀英笑了,“行,有进步。来,妈教你调红烧汁,保准好吃。”
接下来的半小时,厨房成了李秀英的教学现场。
她一边做菜一边讲,从火候到调料,说得头头是道。赵军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刘娟在旁边打下手,看着这画面,眼神柔和。
菜很快上桌。
三菜一汤,热气腾腾。
三人坐下吃饭。
“你爸晚上有会,来不了。”李秀英给赵军夹了块鱼,“让我跟你们说,周末有空回家吃饭。”
“好。”赵军点头。
“最近工作怎么样?”李秀英问,“办公室那边还顺心吧?”
“挺顺心的。”赵军说。
记忆里,办公室人际关系复杂,但原来的赵军处理得不错。副主任这个位置不高不低,正好。
“顺心就好。”李秀英又给刘娟夹菜,“娟儿你呢?文化局那边听说要调整?”
“嗯,下个月可能调去文艺科。”刘娟说,“还在等通知。”
“文艺科好,清闲。”李秀英点头,“女孩子不用太拼,把家照顾好就行。”
“妈,你这思想太老套了。”刘娟反驳,“现在男女平等。”
“平等归平等,该顾家还得顾家。”李秀英看向赵军,“军子你说是不是?”
赵军正埋头吃饭,突然被点名,差点噎着。
“啊?是……是吧。”他含糊道。
刘娟瞪了他一眼。
李秀英笑了:“你看,军子都同意。”
“他是怕你。”刘娟撇嘴。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吃完了。
李秀英不让两人收拾,自己端着碗筷去厨房洗。刘娟跟进去帮忙,母女俩在厨房里边洗碗边说话。
赵军坐在客厅,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有点恍惚。
这种家庭氛围,他上一世很少体验。
父母早逝,亲戚疏远,一个人在城市打拼,过年都是叫外卖。
现在……
他有家了。
“军子。”李秀英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过来坐,妈跟你说点事。”
赵军心里一紧。
该不会是知道刘艳丽的事了吧?
他忐忑地走过去,在李秀英对面坐下。
“怎么了妈?”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李秀英笑道,“就是你爸那边,听说最近市里有个招商引资的,陈大富那边想参与。”
陈大富?
陈强的父亲?
赵军坐直身体:“什么?”
“具体我也不清楚,你爸没细说。”李秀英压低声音,“但陈大富这个人……风评不太好。你爸不太想让他参与,但那边托了不少关系。”
“你爸让我提醒你一句。”李秀英继续说,“要是陈大富那边的人找你,或者他儿子找你,你应付着就行,别深交,也别得罪。”
“陈强今天找我了。”赵军说。
李秀英和刘娟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刘娟问。
“下午。”赵军简单说了早上的事,省略了刘艳丽的部分,只说陈强误会了他和某个朋友的关系,闹了点不愉快,晚上又约他吃饭道歉。
李秀英听完,眉头皱起来。
“晚上几点?”
“七点,龙湖酒店。”
“别去了。”李秀英果断说,“就说单位临时有事,推掉。”
“可我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也能推。”李秀英语气严肃,“军子,听妈的。陈大富父子不是善茬,离他们远点。”
赵军犹豫。
他其实想去看看,陈强到底想什么。
“妈说得对。”刘娟开口,“别去了。那种人,少接触为好。”
两人都看着他。
赵军想了想,点头:“好,那我推掉。”
他拿出手机,给下午那个号码发短信:“抱歉,单位临时有事,晚上去不了了。改天再约。”
短信发出去,很快收到回复:“没事赵主任,那就改天。陈总说,随时等您有空。”
赵军把手机放下。
李秀英脸色缓和了些:“这就对了。咱们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真要有什么事,你爸还在呢。”
这话说得很平淡,但底气十足。
市长女婿的身份,在这种时候就显出来了。
“妈,你也别太担心。”刘娟说,“赵军有分寸的。”
“我能不担心吗?”李秀英叹气,“你们俩啊,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文化局,看着清闲,其实哪都不省心。尤其是军子,办公室那地方,人际关系复杂,你得……”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教。
赵军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
这些话,他上一世从没听过。
有人唠叨,其实是种幸福。
晚上八点,李秀英要走了。
“别送了,就几步路。”她站在门口,“你们早点休息。军子,记住妈的话,稳着点。”
“记住了。”赵军点头。
刘娟还是把母亲送到楼下。
赵军站在窗前,看着母女俩在楼下说话。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分钟后,刘娟回来了。
“妈走了?”赵军问。
“嗯。”刘娟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他,“赵军。”
“嗯?”
“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刘娟说。
赵军心里一咯噔。
“哪不对劲了?”
“太听话了。”刘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平时妈唠叨,你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今天居然认真听了。”
“我……”
“还有做饭。”刘娟继续说,“你以前最烦进厨房。今天居然主动要做饭,还切肉剥蒜。”
赵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你看我的眼神……”刘娟顿了顿,“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空气安静下来。
赵军看着刘娟,脑子里飞速运转。
该怎么解释?
说他不是原来的赵军?说他重生了?
刘娟会信吗?就算信了,会不会把他当神经病?
“娟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如果我说……我做了个噩梦。”
“噩梦?”
“嗯。”赵军编着理由,“梦见我出事了,你一个人……过得很苦。醒来之后,就觉得,该对你好点。”
刘娟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就因为这个?”
“嗯。”
“傻不傻。”刘娟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梦都是反的。”
她靠在他肩上。
赵军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刘娟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香味。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暖乎乎的。
“不过……”刘娟轻声说,“你这样,挺好的。”
“以后都这样。”赵军说。
“说得轻松。”刘娟笑,“等你忙起来,又该忘了。”
“不会忘。”
“那咱们拉钩。”
刘娟伸出小指。
赵军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笑了,也伸出小指。
两人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刘娟说。
“不变。”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划过窗户。
这一刻,赵军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活在一个有妻子的家里。
“对了。”刘娟突然坐直,“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我那个……推迟了。”刘娟说。
赵军没反应过来:“什么推迟了?”
“例假啊。”刘娟脸有点红,“推迟三天了。”
赵军脑子嗡的一声。
例假推迟?
该不会是……
“你别多想。”刘娟看他脸色变了,赶紧说,“可能就是最近太累,内分泌失调。我明天买个验孕棒测测,大概率不是。”
“明天我陪你去买。”他说。
“不用,我自己就行。”刘娟站起来,“好了,洗澡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赵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有了,怎么办?”刘娟问。
赵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有了就生。”他说,“我养。”
“说得容易。”刘娟笑,“养孩子多累啊。”
“再累也养。”
刘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今天真会说话。”
“快来洗澡吧,水我放好了。”
赵军站在原地,脑子还有点乱。
进还是不进……。
洗完澡出来,刘娟躺在床上了。
赵军掀开被子躺进去,动作还是有点僵硬。
“关灯了?”刘娟问。
“关吧。”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很久,刘娟轻声说:“赵军,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刘娟翻身面对他,“你心里有事。”
赵军沉默。
“不想说就算了。”刘娟说,“但你要记住,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
一起扛。
这三个字,让赵军心里一暖。
“没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