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摆摆手,打断我。
“今晚。”她说,“你跟你妈睡一个屋,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
小时候也是这样。
那年三月初三,也是这样说的。
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可看那脸色,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只能点点头。
这晚,我和我妈睡一个屋。
她搂着我,搂得很紧,像小时候那样。
我盯着房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黑衣男人是谁?
三月初三……到底是什么子?
想着想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突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我以为是我妈上厕所,但侧头就隐约看到我妈睡得正香。
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接着,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户映进来。
我愣了一下,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院子里有一个人。
是。
她佝偻着身子,跪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黄色的布包。
她的姿势很奇怪。
不是普通的跪,而是趴着,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双手往前伸着,像是在行什么大礼。
动作夸张得不像人能做出来的。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东西。
椭圆形的木雕,长长扁扁的,像是一块牌位。
月光和火光映在上面,我能看清上头的图案。
是一条蛇。
一条黑色的大蛇,用墨汁画出来的,盘着身子,昂着头。
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很怪。
不是平时的慈祥。
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表情。
虔诚?
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
的嘴一直在动。
在念叨着什么。
我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但那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让我后脊梁发凉。
那声音很邪乎。
一会儿是她自己的声音,一会儿又变成另一个古怪声音。
我盯着院子里那道佝偻的身影,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是……
中邪了?
我转身就往床边跑,使劲摇我妈。
“妈!妈!”
我妈被我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
“咋了?”
“。”我指着窗外,声音都在抖,“在院子里,她、她好像中邪了!”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说话。”她压低声音,急得不行,“别打扰她。”
我被我妈这样一说,立马不敢说话了。
可心跳还是快,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嗡嗡响。
我就那么站在窗户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先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像是跪得太久,腿都麻了。
然后她弯腰,把那个椭圆形的木雕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黄布包里。
又把地上的蜡烛捡起来,吹灭,也收进去。
收拾完,她直起身,往院门口走。
我愣了一下。
这是要去哪儿?
我下意识转身,想往外跑。
我妈一把拽住我。
“别管。”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会回来的。”
“可是……”
“她会回来的。”我妈又说了一遍,把我拉回床边,“睡觉。”
我躺回去,可哪还睡得着。
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盯着院子里那一点一点消失的火光,盯着佝偻的背影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我妈就躺在我旁边,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就这么熬着,一直熬到天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院门响了。
我腾地坐起来,跑到窗户边往外看。
是回来了。
她走得很慢,比昨晚出门时还慢,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冲出屋,跑到院子里。
“!”
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裂。
可她冲我笑了笑。
“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咋不多睡会儿?”
我没回答她的话。
“。”我说,“你昨晚去哪儿了?那个牌位是拜谁的?你嘴里念叨的是什么?你……”
没说话。
她绕过我,慢慢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
我跟进去,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回答。
“瑶瑶。”我妈在旁边喊了我一声,意思是别问了。
看着我,眼底尽是无奈。
“瑶瑶。”她说,“有些事,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时候不到。”她说,“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急了:“那什么时候到?过两天是三月初三,是不是那天?”
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担心你。”我说,“你脸色这么差,昨晚又跑出去,我……”
说着说着,我鼻子有点酸。
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明天。”她说,“你跟我一起去江边。”
我愣住了。
江边?
从小到大,妈妈和都不准我去河边玩水。
尤其是那条大河,她们看得特别紧,绝对不让近。
可现在让我跟她一起去?
“去江边做什么?”我问。
没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我看她那样,也不敢再追问。
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咽回去。
第二天清晨,五点不到,天还没亮透。
来敲我的门。
我爬起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红布,用小石子压着,怕被风吹跑。
今天穿得跟平时不一样。
一身深蓝色的旧衣裳,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我有点担心:“,你身子行吗?”
“没事。”她说,“背上这个。”
她指了指地上的一个布包袱。
我弯腰拎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背上布包,跟着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村子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我忍不住问,“我们去河边什么?”
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却很稳。
“去拜祭。”她说。
拜祭?
我愣了一下。
“拜祭谁?”
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爷爷。
我从小到大,只听村里人说起过爷爷。
说他命不好。
他从河边回来后就不行了。
那年三月初三,他从河边回来,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没过几天就去了。
我跟着,沿着村道一直往东走。
走了很久,走到村外,走到田野尽头,走到一条河边。
是那条大河。
小时候差点走进去的那条大河。
河水还是那样,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慢,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可站得很稳。
她站在那儿,看着河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沿着河边,往上游走。
我跟着她。
走了大概一里地,来到一个水潭边。
那水潭比河面宽,水也更深,颜色发黑,看着就瘆人。
水潭旁边,有一堆坍塌的石头。
大大小小,乱糟糟地堆在那儿,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垒过什么东西,后来塌了。
停下来,指着那堆石头。
“把石块垒起来。”她说。
我愣住了:“啥?”
“垒起来。”她说,“像原来那样。”
我不知道原来那样是哪样。
可这么说,我只能照做。
我放下布包,走过去,一块一块搬石头。
石头很沉,有的我搬不动,只能滚着推。
垒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才总算把那堆石头垒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圆形的石堆,像坟又有点像祭坛。
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我。
等我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去,她才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把竹篮子放下,掀开红布。
篮子里装着香,蜡烛,还有几碟供品。
拿出香来,一一,在石堆前面的河滩上。
她得很慢,很仔细。
里外三圈,正好把石堆围了起来。
然后她从我身上拿下那个布包袱,解开,把里面的供品也摆出来。
摆完,她看着我。
“跪下。”她说。
我跪下来,跪在石堆前面。
也跪下来,跪在我旁边。
她闭上眼,开始念叨。
那声音,跟昨晚在院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后脊梁发凉。
河边的风突然大了起来。
呜呜地刮,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
“闭上眼睛。”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等下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