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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凤劫,龙骨妻》 · 羽落辰汐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5

离开后,天色就越来越黑。

我爸早早就把大门关上,闩上门栓,还不放心,又找了碗口粗的木头顶在门后头。

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都不留。

然后我们三个就躲在房间里。

我妈抱着我,坐在床角,一动不动。

我爸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屏着气听外头的动静。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天彻底黑了。

七八点钟的时候,外头开始有声音。

起初是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底下爬,一片连着一片。

接着,嘶嘶声起来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的远,有的近。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外头是什么。

但爸妈脸已经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抱着我的胳膊箍得死紧,像是怕我一松手就会被什么东西抢走。

我爸蹲在门口,手攥着那顶门的木头,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嘶嘶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是一条一条的,而是连成一片,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风声起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风。

呜呜的,尖厉厉的,不似吹过树梢的声音,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在嚎,在发怒。

风越刮越大,刮得房子外面的门窗哐哐响,如同有人在外面拼命砸门。

可是外头没有人。

只有风。

只有那呜呜咽咽、鬼哭狼嚎一样的妖风。

我妈把我搂得更紧了。

突然,一股腥味灌了进来。

那味道又腥又,跟河底淤泥翻上来的味儿一样。

紧接着,房顶上有了动静。

咔嚓——哗啦——

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我听见房梁嘎吱嘎吱响,像被什么巨物压得不堪重负。

头顶上簌簌往下掉灰,掉土渣子,掉在我们身上。

有什么东西在房顶上。

很大的东西。

它在缓慢地游走。

一下,一下,压得房梁吱呀作响,压得瓦片一片接一片往下砸。

我妈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她的手冰凉,抖得厉害,可是捂得很紧。

生怕我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自己咬着嘴唇,也愣是一声没吭。

我爸僵在那儿,同样不敢动。

那东西在房顶上盘桓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然后,风声渐渐小了。

房顶上的动静也停了。

嘶嘶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点一点退去。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静。

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妈还是不敢动。

她就那么抱着我,一直坐到窗户纸发白,坐到鸡叫头遍,坐到天大亮。

天亮后,我爸打开门。

院子里院外一片狼藉。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蛇爬过的痕迹,墙的野草被压平了一片。

房檐下,掉落的瓦片碎了一地。

我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痕迹,半天没动。

我妈抱着我站在门口,也没动。

然后我妈突然想起来什么,往四周看了一圈。

“妈呢?”她说。

我爸一愣,也往四周看。

没有。

没回来。

我爸把顶门的木头挪开,开了大门往外看。

村道上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去找找。”他说。

我妈摇了摇头,阻止了他。

快晌午的时候,回来了。

她拄着那拐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只是一晚上不见,她像老了十岁。

脸色灰败,眼窝塌下去,嘴唇得起了皮,鬓角地头发也乱糟糟的。

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喘的整个人都在抖。

我妈赶紧跑过去扶她。

我爸也跑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搀进屋里,扶到椅子上坐下。

靠在椅背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是有痰咳不出来。

我妈倒了碗水,递到她手里。

摆摆手,没喝。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她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瑶瑶。”她声音沙哑“来。”

我走过去,站到跟前。

的手抖抖索索地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墨玉。

那玉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却又透着一点幽幽的亮,像深夜的河水映着月光。

玉不大,圆滚滚的,温润润的,上头隐约有纹路,像是一条盘着的小蛇。

玉上拴着一红色的平安绳,编得细细的,一看就是新编的。

拿着那块玉,要往我脖子上戴。

可刚一凑近,她就顿住了。

她低头,看见我脖子上还挂着另一个东西。

那个红布小袋,满月时云台寺老和尚给的,三年来从不离身。

红袋已经旧了,褪了色,边缘磨出了毛边,光泽也暗了。

看了半晌,伸手把那红袋取下来。

她把那小袋递给我妈:“烧了吧。”

我妈一愣:“烧了?”

“没用了。”打断她,声音沉沉的,“三年了,早该换了。”

然后把那块墨玉戴在我脖子上。

玉贴着口,凉丝丝的,却不冰人。那凉意慢慢渗进去,像是在我身上压了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梦到那条大蛇。

再也没有梦到那个好看的黑衣大哥哥。

倒是很宠我。

我爸嗓门大,有时候我调皮捣蛋,他吼我一声,就会瞪他一眼。

瞪得我爸赶紧低头,大气不敢出。

她好像要把那三年的亏欠,那三年没能给我的疼爱,一点一点全补回来。

小时候,经常有一些陌生人上门来找。

那些人穿着打扮跟村里人不一样,男的女的都穿得齐整,衣裳料子看着就贵,说话的口音也跟咱们不一样,一听就是大城市里来的。

可不管穿得多体面,到了我家门口,都恭恭敬敬的。

说话轻声细语,进门先鞠躬,递东西双手捧着,生怕失了礼数。

大多不见。

她让我妈挡在门口,说身子不好,不见客。

那些人也不恼,只是再三拜托,说改再来,改再来。

偶尔,会让他们进来。

她进屋待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一张剪纸,递给来人。

每次拿到剪纸,那些人都激动得不行,千恩万谢的,恨不得给跪下。

走之前,会在门口留下一个红包。

那红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钱。

我妈收了红包,等那些人走了,就跟说:“妈,这么多钱……”

摆摆手:“收着,给瑶瑶攒着。”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可我也看得出来,那些来找的人,穿着打扮都很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他们站在面前,恭恭敬敬的,大气不敢出。

而,永远是那身灰扑扑的旧衣裳。

我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平常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院子里。

太阳好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拿着那把老剪刀,一张一张地剪纸。

她手巧,剪刀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腿上,落在她脚边。

但有时候也会给我剪一些花鸟鱼兽,剪好了就给我玩。

我拿着那些纸鸟纸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假装它们在飞,在游。

就坐在那儿,一边剪,一边笑。

“慢点跑,别摔着。”

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剪一些祈福的喜纸和窗花,拿到镇上去卖。

换了钱,就给我买好吃的。

她看着我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是,从给我戴上那块墨玉之后,的身体似乎就不太行了。

她经常咳嗽。

有时候咳得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咳出来的东西,她用手绢包着,不让人看。

我妈要带她去看医院,她不肯。

“治不好的。”她说,“歇歇就行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老毛病。

是那晚去蛇仙祠,伤了身子。

子一天天过。

我渐渐长大,上了学,念了初中,考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

去省城念书之后,回家的次数就少了。

小时候那些事,渐渐被新的事情盖住,压在记忆最底下,很少再想起来。

那条大蛇,那个黑衣大哥哥,那些蛇围院子的夜晚,贴满门窗的红纸……

都像做梦一样,隔了一层雾。

我想着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挣了钱,把和爸妈都接到城里去。

不让他们再那么辛苦。

那时候我觉得,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安稳,平淡,像村外那条河,夜夜,缓缓流淌。

可我不知道。

那条河,从来没有真正平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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