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微信是周一早上发来的。
邱小七刚到公司，包还没放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明的头像，红点上面标着“1”。
她点开。
“小七，我想跟你当面谈谈。就一次。咖啡店，你定地方。”
她看着那行字，站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开电脑。
开机的时间，屏幕黑着，映出她的脸。她看了一眼，别过脸去。
九点，开始做报表。
数字一行一行跳进格子，她敲键盘的手很稳。来公司七年，做过多少张报表，数不清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九点半，手机又震了。
她没动，继续敲键盘。
震完停下，隔了几秒，又震。
她拿起来看。
还是周明。
“我不会缠着你。就是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她把手机扣下，继续看报表。
十点，经理过来开会。她拿着本子进去，坐了一个小时，记了三页笔记。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两条未读。
都是周明。
她没点开。
中午吃饭，她和老王他们一起下楼。电梯里人多，挤得满满当当。老王在旁边说着什么，她没听进去。
吃完饭回来，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背面，看了几秒。
然后翻过来。
周明发了四条。
最后一条是：“小七，你回我一句就行。见不见都行，你回一句。”
她打了三个字：“在上班。”
发送。
那边秒回：“好。你忙。”
下午三点，沈叙发微信。
“今天怎么样？”
她回：还行。
沈叙：晚上有空吗？
她：什么事？
沈叙：朋友送了两张电影票，问你想不想看。
她：什么电影？
沈叙发了个片名过来。她搜了一下，是部文艺片，讲一个离婚的女人重新开始生活的。评分不高，但评论都说真实。
她看着那个片名，想了很久。
回：不看。
沈叙秒回：行。那改天。
她把手机放下。
五点五十，下班。
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周明。
“小七，你不想见我也行。那我就在你公司楼下等着。等到你愿意见为止。”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电梯里信号不好，她走到一楼大堂才发出去。
“明天中午。公司对面那家咖啡店。”
发送。
走出大门，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发动车，就那么坐着。
对面那家咖啡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她以前常去，后来不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
发动车，开走。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
她下楼，过马路。
推开咖啡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她往里走了两步，看见靠窗的位置有个人站起来。
周明。
他比上次见又瘦了些。那件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那里塌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刮过，但没刮净，下巴上还有几青茬。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
“小七。”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也坐下。
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他那边，一杯在她这边。她那杯冒着热气，应该是刚上的。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周明把那杯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热的。拿铁，你以前爱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白瓷杯，泡上拉着一颗心。拉得不好，心有点歪。
她没动。
周明的手缩回去，放在桌上，又拿下去，不知道放哪儿。
“小七，我今天找你来，不是求你复婚的。”
她看着他。
“我就是想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那一百七十万，我这辈子会还完。一个月一万还不起，我就一个月五千。五千还不起，我就一个月两千。总之我会还。你不信可以，但我得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是一张手写的还款计划。每个月还多少，什么时候还完，写得清清楚楚。下面签着他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她看了一眼，没动。
“第二，小宝那边，我不会缠着。你让见就见，不让见我就等。他是我儿子，我亏欠他的，以后慢慢补。”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
“第三，我爸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他说得对，我这辈子一直在躲。躲我爸的债，躲你的眼睛，躲我自己的良心。躲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小七，我没资格求你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就那么看着她。
她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十五年。
从二十三岁看到三十八岁。
从意气风发看到现在这副模样。
“说完了？”
他愣了一下。
“说完了。”
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
“小七！”
她停住，没回头。
“咖啡……你还没喝。”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那杯拿铁端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杯咖啡。
泡上的那颗心，已经散了。
她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把咖啡放下。
放得很轻，没洒出来。
“周明。”
他看着她。
“那张还款计划，我会交给陈远。以后每个月，你直接打给律所。”
他点点头。
“小宝那边，你想见，提前一天跟我说。不要在周末临时约，他有课。”
他又点点头。
她转身，推门出去。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站了一下。
阳光很刺眼。
她没回头。
下午上班，她心不在焉。
报表做了三遍，数字都对不上。第一遍差两千，第二遍差三千，第三遍对了，但她不放心，又做第四遍。
老王过来看了一眼。
“小七，你没事吧？”
“没事。”
“这数你第三遍就对了，还做什么？”
她没说话。
老王缩回去了。
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沈叙发微信：中午见了？
她回：嗯。
沈叙：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
回：他说他后悔了。
沈叙：你信吗？
她看着那行字。
没回。
五点五十，下班。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往对面咖啡店看了一眼。
窗边那个位置，已经坐了别人。一对年轻男女，说说笑笑的。
她收回目光，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沈叙又发了一条。
“到家说一声。”
她回：好。
到家，儿子在门口等她。
“妈妈！”
她蹲下来，抱住他。
儿子身上有股幼儿园的味道，混着晚饭的香气。她抱着他，没松手。
“妈妈，你抱太紧了。”
她松开手，看着他。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
“说我写字好看。”
她摸摸他的头。
“走，回家做饭。”
晚上，儿子睡了。
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手机亮了。
沈叙发微信：睡了没？
她回：没。
沈叙：在想什么？
她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在客厅看电视，有个小孩跑来跑去，影子晃来晃去。
她想起中午那杯咖啡。
热的，拿铁，泡上拉着一颗心。
心是歪的。
“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沈叙：哪句？
她想了很久。
“他说他后悔了。”
沈叙：你希望是真的吗？
她看着那行字。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
刚认识周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闷着。后来慢慢变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她以为是他成熟了。
现在才知道，不是成熟。
是藏起来了。
“我不知道。”
沈叙：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用急着知道。
她看着那行字。
没回。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对面楼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孩，被他妈抱走了。灯灭了，窗帘拉上。
她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