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那天，邱小七起得很早。
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鱼肚白。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直到天边渐渐泛起微光，才缓缓翻身起床。
儿子小宝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被踢到了床尾，露出两条纤细的小腿。邱小七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起来，盖好他的小肚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柔软的头发。
六点，她走进厨房。锅里熬上白粥，平底锅煎了两个金黄的鸡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碟咸菜，切得细细的。早饭做好了，她却没什么胃口，就那么坐在餐桌旁，看着桌上的粥和蛋，直到热气一点点消散。
七点，小宝揉着眼睛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妈妈，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呀。”
“嗯，”邱小七走过去，帮他穿衣服，“一会儿来接你，妈妈有点事要出去。”
小宝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却没再多问，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七点半，门铃准时响起。邱小七打开门，婆婆站在门口，脸色算不上好看，却也没了上次的怒气冲冲。“小七，小宝我接走了。”
邱小七把儿子送到门口，蹲下来，仔细理了理他的衣领，又帮他把书包背好：“晚上妈妈去接你，要听的话。”
小宝点点头，跟着婆婆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邱小七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玄关，愣了几秒，才转身回房，换上一身净利落的衣服。
八点，她出门。
到法院的时候，是八点四十。陈远和助理小周已经等在门口，陈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见她来，迎了上来：“来了？”
“嗯。”邱小七点点头。
“今天就是走个流程，宣判很快。进去坐着听就行，不用紧张。”陈远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
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法院的大门上，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八点五十，周明到了。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邱小七，脚步顿了一下，却没走过来，只是站在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旁边的赵律师皱着眉，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却像是没听见。
九点整，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还是那个熟悉的书记员。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翻了翻手里的判决书，抬起头，声音洪亮清晰：“邱小七诉周明离婚一案，现在宣判。”
法庭里安静极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邱小七挺直脊背，听着法官一字一句地念出审理结果。
“经审理查明，原告邱小七与被告周明于2016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子周小宝。被告周明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案外人林爽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多次向林爽及被告之父周建国转账，共计人民币一百七十三万元。上述转账行为未经原告同意，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邱小七的手心微微发凉，一百七十三万，比她当初估算的一百七十万，还多了三万。原来，他瞒着她的，远比她知道的要多。
“……本院认为，被告周明的行为已构成重大过错，严重破坏夫妻感情，现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原告要求离婚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她偏过头，瞥见周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咬牙。
“……关于财产分割：被告为林爽购置的房产，应予查封拍卖，所得款项按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其余一百二十三万元转移财产，被告应于判决生效后三十内开始分期返还，每月支付不少于一万元，直至全部还清。关于子女抚养：婚生子周小宝由原告邱小七抚养，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元，直至子女年满十八周岁……”
“……本案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由被告周明承担。”
法官念完，合上判决书，目光扫过台下：“原被告双方，对本判决有异议吗？”
陈远立刻站起来：“原告无异议。”
赵律师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起身：“被告……保留上诉权利。”
法官点点头，敲响法槌：“退庭。”
清脆的法槌声落下，邱小七缓缓站起身，没有看周明一眼，径直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周明突然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厉害：“邱小七！”
她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周明绕到她面前，眼睛通红，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怼：“一百二十三万，分期还，一个月一万，我要还整整十年！”
邱小七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爱过的男人，如今只剩下陌生。“那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周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绝望，“你知不知道我公司现在账上就剩二十万了？我拿什么还你？！”
“那是你的事。”邱小七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平静。
周明盯着她，眼神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邱小七，你真够绝的。”
她没再说话，绕过他，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明歇斯底里的喊声：“你别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邱小七脚步没停，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陈远跟上来，递给她一瓶水：“别理他，他那上诉就是吓唬人。他现在连律师费都快付不起了，本折腾不起。”
邱小七接过水，点了点头，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他主动还钱。要是不还，我们就申请强制执行。林爽那套房子，法院已经启动拍卖程序了，估计三个月内就能走完流程，到时候你就能分到钱了。”陈远解释道。
邱小七“嗯”了一声，站在法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一片空茫。
手机突然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婆婆低沉的声音：“小七，判了？”
“判了。”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离了？”
“离了。”
“小宝……判给谁了？”婆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过了几秒，传来“嘟嘟”的忙音。
邱小七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远在旁边说：“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阵子你也累坏了。后面的事我来跟进，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邱小七点点头，跟陈远和小周道了谢，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她却没发动引擎，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阳光从前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暖的，驱散了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小宝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过来：“妈妈，哭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邱小七的心揪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收起手机，发动车子，往婆婆家的方向开去。
下午，她到了婆婆家门口，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依旧是一片死寂。
她掏出手机，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婆婆的声音冷冰冰的：“什么事？”
“妈，我来接小宝。”
那边沉默了一下，语气生硬：“小宝不在。我带他出去玩了，晚点送回去。”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邱小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心里五味杂陈。她站了很久，直到腿都酸了，才转身下楼。
晚上七点，儿子还没回来。她又给婆婆打了几个电话，对方始终不接；打周明的手机，依旧是关机提示。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直到八点，门铃终于响了，她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儿子，背着书包，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痕。婆婆站在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邱小七蹲下来，一把抱住儿子：“小宝，你去哪儿了？妈妈好担心你。”
儿子没说话，只是趴在她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
婆婆站在门口，没进来，语气带着威胁：“邱小七，我告诉你，小宝是我老周家的孙子，我随时有权利见他。你要是敢不让我见，我跟你没完。”
邱小七抱着儿子，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妈，你想见小宝，随时可以。但你不能不跟我商量，就把他带走，还不接电话。他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知道他的去向。”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邱小七关上门，抱着儿子走进屋，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蹲在他面前，轻声问：“小宝，怎么了？是不是说什么了？”
儿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和爸爸离婚了，我以后就没有爸爸了。”
邱小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把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的，小宝。爸爸妈妈只是不在一起生活了，但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你永远都有爸爸。他以后会来看你，会给你打电话，还会陪你玩。”
儿子趴在她的肩膀上，小声问：“那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了？是因为我不乖吗？”
“当然不是。”邱小七的声音有些哽咽，“是爸爸做错了事情，跟小宝没关系。小宝很乖，是妈妈见过最乖的小朋友。”
“妈妈，你还会再结婚吗？”儿子又问。
邱小七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想了很久，才认真地说：“不会了。因为妈妈有小宝就够了，小宝是妈妈最重要的人。”
儿子没再问，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晚上，哄睡了儿子，邱小七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灯光璀璨，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那片平静。
手机亮了，是陈远发来的微信：“林爽那套房子的拍卖程序已经启动了，我跟法院那边沟通过，三个月内应该能完成拍卖，到时候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分钱。”
她回了个“好”。
陈远又发来一条：“你还好吗？今天宣判结束，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好好休息几天。”
邱小七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还好。”
放下手机，她继续看着窗外。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拂在脸上，很舒服。
她想起今天在法院门口，周明喊的那句话：“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轻轻笑了笑。
好不好过，从来都不是别人能决定的。
往后的子，她会带着儿子，好好生活。欠她的钱，她会一分不少地要回来；属于她的幸福，她也会自己争取。
夜色渐深，星星在天空中眨着眼睛。邱小七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