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主管的第一天,邱小七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公司。
清晨的办公区还浸在淡淡的静谧里,保洁阿姨正拖着地,拖把划过地板留下湿润的痕迹。她的工位上,一束包装简洁的向葵静静摆放着,明黄色的花瓣迎着窗外漏进来的晨光,显得格外亮眼。邱小七瞥了一眼,没找到附带的卡片,也没多琢磨,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径直走向了会议室——早会的资料还需要最后核对一遍。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她接下来要带领的财务部团队。有几个是共事多年的老同事,彼此熟悉;也有两个刚入职不久的新面孔,眼神里带着几分陌生的打量。她推门而入时,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原来的主管——如今已经升任经理——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微微颔首:“小七,坐。”
邱小七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将笔记本摊开,指尖轻轻抚平纸页的褶皱。
经理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从今天起,财务部主管由邱小七担任。她来公司七年,业务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账目做得细,效率也高,后续各项工作,大家配合好她。”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没人应声,也没人提出异议,只有空气里隐约浮动的沉默。
经理看了看腕表,没再多说:“行,散会。小七,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冲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邱姐,恭喜升职呀。”
邱小七点点头,回了一个浅浅的浅笑。
等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人,经理才开口:“团队里有几个老油条,你刚上任,不用急着立规矩,先把手头的交接工作做好。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经理。”邱小七轻声应道。
回到工位,那束向葵还摆在桌角,花瓣上的晨露已经渐渐蒸发。她刚坐下,隔壁工位的老王就探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花是我放的,恭喜邱主管高升!别多想啊,就是同事间的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
邱小七拿起花,凑近闻了闻,淡淡的花香驱散了些许初任主管的紧张。“谢谢老王。”
“客气啥!以后还得仰仗你多关照呢!”老王摆摆手,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第一天当主管,忙碌得像上了发条。上午是无休止的交接工作,核对堆积的台账、梳理团队成员的分工、参加跨部门的协调会;中午同事帮忙带了份盒饭,她趴在桌上匆匆扒了几口,就着文件咽了下去,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下午刚处理完几份紧急报表,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喂?”
“邱小七,我是周明。”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邱小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
“什么事?”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我在你公司楼下。”周明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能不能下来一趟?就五分钟,说完我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邱小七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往下看。公司大门外的人行道上,周明孤零零地站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满脸胡茬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仰着头,费力地往写字楼的高层望。他比上次在法院见到时更瘦了,脸颊深深凹陷,眼窝发黑,整个人像是被生活抽走了精气神,老了不止十岁。
“我很忙。”邱小七毫不犹豫地拒绝。
“就五分钟,真的。”周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想见见小宝,就一面,哪怕就看一眼也行。”
邱小七看着楼下那个落魄的身影,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冰凉。她沉默了三秒,终究还是松了口:“等着。”
乘电梯下楼,推开写字楼的玻璃门,周明立刻迎了上来,却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有愧疚,有狼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说。”邱小七没往前走,语气依旧冷淡得没有温度。
周明张了张嘴,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艰难地开口:“小七,我没钱了。”
邱小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公司黄了。”周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颓丧,“房东把办公室门封了,之前的客户也都跑光了,账上仅剩的二十万,也被法院划走抵诉讼费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朋友家打地铺,混一天是一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邱小七,眼神里满是狼狈的恳求:“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我也知道我对不起你和小宝。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真的太想他了。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见见小宝?就十分钟,我保证不闹,也不跟他说任何不该说的话,看完我就走。”
邱小七看着他,脑海里突然闪过十五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刚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实习,每天骑着一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从城西横穿整个城市到城东来接她下班。车筐里永远放着两杯热豆浆,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保温杯捂出来的暖暖温度。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一定要给她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可现在,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周明。”邱小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雨滴落在石板上,“你爸那边的债,还完了吗?”
周明的脸瞬间僵住了,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低声回应:“……还完了。”
“用什么还的?”邱小七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不给任何回避的机会。
周明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沉默着,不再说话。
“用我那一百七十三万还的,对吗?”邱小七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像积了很久的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明依旧沉默,沉默本身,就是最直白的默认。
“你现在没钱了,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儿子。”邱小七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有钱的时候呢?给林爽买房付首付、还房贷的时候,你没想过小宝;给你爸转八十万还债的时候,你没想过小宝;你拿着我攒了三年的学费、省吃俭用攒下的菜钱、熬夜加班挣来的奖金,去填补你家那个填不满的窟窿时,你怎么没想过小宝?”
“小七,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明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要哭了,“可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我爸天天在家以死相,他说我要是不管他,他就真的去跳楼!我是他儿子,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吗?我……”
“他是你爸,他的债该你还,跟我没关系,跟小宝也没关系。”邱小七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你欠我的钱,法院已经判了,你该怎么还就怎么还,这是你的责任。至于见小宝,不可能。”
她说完,转身就往写字楼里走。
“小七!”周明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你就这么绝吗?小宝也是我儿子,我想见他一面都不行?你就不能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吗?”
邱小七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映在光滑的镜面门上。邱小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决绝。
回到工位,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报表。工作,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底气。
下午五点,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儿子小宝的名字,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宝的声音清脆又欢快,像夏里的风铃。
“妈妈六点下班,马上就回去了。”邱小七的语气瞬间柔和下来,连眉眼都染上了暖意,“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啦!”小宝得意地说,“今天来家里了,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可香了!说让你明天过去吃饭呢,她还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邱小七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婆婆的态度总是这样,带着几分微妙的试探和不易察觉的缓和。“好,妈妈知道了。晚上回去陪你玩积木,好不好?”
“太棒啦!妈妈快点回来呀!拜拜!”
挂了电话,邱小七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心里却平静了不少。只要儿子好好的,她就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六点整,邱小七准时下班。走出公司大门时,她下意识地往路边看了一眼,周明已经不在了,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勾勒出城市傍晚的喧嚣。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到家时,小宝果然在门口等着她,一看见她的车,就像只快乐的小鸟,欢快地跑了过来:“妈妈!你回来啦!”
邱小七停好车,蹲下来抱住儿子,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想妈妈了吗?”
“想!超级想!”小宝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刚走没多久,她特意叮嘱我,让你明天一定过去吃饭,不许迟到。”
邱小七点点头,牵着儿子的手走进屋。
晚上,哄睡了小宝,邱小七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璀璨,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拂去了白的疲惫。
手机亮了,是陈远发来的微信:“周明今天找你了?”
邱小七回:“嗯。”
陈远很快又发来:“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想赖账?”
邱小七:“想见小宝。”
陈远:“你让他见了?”
邱小七:“没有。”
陈远:“他大概率会去法院申请探视权,从法律上来说,你拦不住。毕竟他是小宝的亲生父亲,有法定的探视权利。”
邱小七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微微发凉。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只是心里始终过不了那道坎。
陈远又发来一条:“不过你也不用怕。你可以要求探视时有监护人在场监督,避免他对小宝说些不合适的话;也可以提出‘在他按时支付抚养费和欠款之前,限制探视频率’,这些诉求在法律上都是站得住脚的,法院会考虑实际情况。”
邱小七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
她想起下午周明在楼下喊的那句话:“你就这么绝吗?”
她并不觉得自己绝。
她只是醒了。
醒了之后,就再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要保护好自己的儿子,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好好过自己的子。
至于周明,他欠她的,欠小宝的,终究要一点一点还回来。
晚风又起,吹动着阳台外的绿植,沙沙作响。邱小七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新的责任和希望,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