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的电话是陈远查到的。
邱小七拿到号码时，指尖正悬在报表的求和公式上。陈远的微信跟着跳进来：“这个人油滑得很，怕惹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指尖按了按眉心，回了个“好”。
中午休息，楼道间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又熄灭。她拨通号码，听筒里的忙音响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喂？”
“黄伟吗？”
“你谁？”
“我是周明的妻子，邱小七。”
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打错了”三个字，电话被粗暴挂断。她再拨过去，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阳光从楼梯间的小窗斜射进来，在脚边投下一小块光斑，像极了她和周明之间，那些早已零碎的温情。
下午上班，她频频走神。报表反复核对了三遍，数字依旧对不上。主管走过来瞥了一眼屏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下班前，陈远的电话准时打来：“他关机了？”
“嗯。”
“意料之中。”陈远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人，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躲。但我查到他的住址了，城西老小区，没电梯。你要不要亲自跑一趟？”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三秒：“地址发给我。”
赶到城西时，天已经擦黑。老小区的楼道昏暗湿，声控灯坏了大半，她只能摸着布满灰尘的扶手往上爬。四楼401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两个月前的水电费催缴单，边角已经卷起。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再敲，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隔壁的门突然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上下打量着她：“找黄伟啊？”
“对，他在家吗？”
“好几天没见人影了。”老太太的眼神带着探究，“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关上了门。楼道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微光，映着那扇冰冷的防盗门。
她下楼坐进车里，没发动引擎。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线下，小区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像极了她此刻混乱的思绪。她等了半小时，直到手机响起，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她看了一眼单元门，终究还是发动了车子：“马上就回。”
到家时，儿子正趴在沙发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孤零零躺着半条鱼，是昨天没吃完的。她拿出鱼，洗净，切了姜片，倒进油锅。
油花滋滋作响，香气漫出来。儿子从后面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鱼好香！”
“马上就好。”她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吃饭时，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同桌请假了，说老师表扬他字写得好。她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筷子却没怎么动。那条鱼煎得金黄，可她尝在嘴里，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哄睡儿子后，她坐在阳台上，又拨了一遍黄伟的号码，依旧是关机提示。夜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凉意，她裹了裹身上的薄外套，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是周六，她起了个大早，把儿子送到婆婆家。
婆婆在门口接过孩子，看着她憔悴的脸色，欲言又止：“小七，你和明明是不是吵架了？他这两天也不回来吃饭。”
“妈，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她避开婆婆的目光，转身下楼。
她又去了城西的老小区，这次没敲门，就坐在楼下的石凳上等着。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她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瘦高个男人拎着一袋馒头走过来，戴着眼镜，眼神躲闪。
“黄伟？”她站起来，拦住了他。
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走：“你认错人了。”
“我是邱小七，周明的妻子。”她跟上去，声音平静，“我就问你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没什么好说的。”黄伟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周明转移的那一百七十万，你做账的时候，应该清楚去向吧？”
黄伟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停。
“三年前你被吊销会计资格，就是因为做假账。”她加快脚步，拦在他面前，“你现在无证做账，本身就是违法的。周明的事要是闹大，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黄伟的脸瞬间白了，握着馒头的手指关节泛白：“你……你查我？”
“不是我查的，是我的律师。”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疲惫的坚定，“我不是来为难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些钱，到底去哪儿了？”
黄伟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都移了位置。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清楚具体去向，但我知道，有一部分给了他爸周建国。”
“还债？”她想起周明亲妈说的话，心里咯噔一下。
“嗯。”黄伟点点头，“他爸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去公司闹。周明的公司刚起步，经不起折腾，只能替他还。我听他说，已经还了两年了，快还完了。”
两年。
邱小七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两年前，周明说公司周转不开，她把存了三年、准备给儿子上学用的八万块钱全给了他。他说只是借，会还的。可后来，他再也没提过。
那八万，是不是也填了他爸的债窟窿？
“那些债，真的是他爸欠的？”
黄伟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是他爸欠的，但周明心甘情愿还。他那人，看着精明，其实最在意面子，怕他爸闹得人尽皆知。”
他绕过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邱女士，我劝你别查了。那些钱，早就还债的还债，转走的转走，他公司账上就是个空壳子。你告他，他大不了破产，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他还跟你说过我什么？”她突然问。
黄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他说你傻，说你什么都信，好糊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邱小七站在原地，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着那扇紧闭的单元门，站了很久，直到眼眶发烫，才转身上车。
路上等红灯时，她想起两年前给周明钱的那天。他抱着她，说小七你真好，等公司赚钱了，十倍还你，给你和儿子买大房子。那时候她信了，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响了喇叭，她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儿子留在婆婆家，屋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冰箱，那半条鱼还在，静静地躺在保鲜盒里。她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看着它，突然没了任何胃口。
手机响了，是周明。
她接起来，声音平静无波：“喂？”
“小七，你今天去找黄伟了？”周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嗯。”
“你到底想什么？”
“我想要回我的钱。”
“我说了，那些钱是公司的！”
“那你爸的债呢？”
那边突然沉默了，良久，才传来周明低哑的声音：“小七，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我爸的事，我一个人扛就行，不想让你跟着心。”
“所以你就骗我？”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是骗你，我是怕你担心。”周明的声音带着恳求，“小七，我们好好过行吗？以后公司的账，我爸的事，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别闹了，好不好？”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问：“周明，三年前，我给你的那八万，你还记得吗？”
那边没说话。
“那是我存了三年，准备给儿子上学用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失望，“那钱，也是替你爸还债了，对吗？”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才听到一声极轻的“是”。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走到厨房，把那条鱼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着碗，也冲着她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关灯回房间时，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明。她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关机。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在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箱里的半条鱼，终究还是坏了。就像她和周明的婚姻，过期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