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送到那天,是个阴沉沉的周一。
邱小七正在会议室开季度总结会,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她低头瞥了一眼,是陈远的消息:“传票到了,下周三上午九点开庭。”
她指尖攥了攥,把手机扣回桌面,抬头看向台上唾沫横飞的主管。PPT一页页翻过,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可她的脑子里,只反复回荡着两个时间——下周三开庭,下周三,是儿子学校的家长开放。
会议散场时,已经是中午。她躲进楼梯间,拨通了陈远的电话。
“能改期吗?”
“改不了。”陈远的声音脆利落,“法院排期定死的,没特殊情况不能变动。怎么了?”
“小宝学校那天有家长开放。”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邱女士,”陈远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坚定,“这个案子,小宝早晚要知道的。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而且,周明那边已经急了,今天上午又试图转走三十万,幸亏我们提前申请了财产保全,银行直接把这笔钱拦下了。”
“他转给谁了?”邱小七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查不到户主信息的陌生账户,大概率是想往境外倒腾。”
她走到楼梯间的窗边,推开半扇窗。风裹着湿冷的气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抬头看天,云层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一片,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我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指尖冰凉。
手机又响了,是婆婆的来电。
“小七啊,下周三小宝学校开放,你去不去?老师说最好爸爸妈妈都到场呢。”婆婆的声音带着期待。
邱小七握着手机,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妈,我那天有事,你去吧。”
“什么事比孩子还重要啊?”婆婆的语气里满是不解,“明明也说那天没空,你们俩到底在忙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婆婆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去。你们啊,真是……”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邱小七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越来越急,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周三还是来了。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邱小七就起了床。她走进儿子的房间,看着小宝睡得香甜的脸,轻轻替他掖好被角。等她做好早饭,小宝也醒了,揉着眼睛跑到餐桌旁,一边啃着包子一边问:“妈妈,今天你去学校吗?我想让你看我画画。”
邱小七蹲下来,伸手理了理儿子额前的碎发,目光里满是歉疚:“妈妈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去陪你好不好?你要好好表现,听的话。”
小宝的嘴一下子撅了起来,小脸皱成一团:“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运动会你也没来。”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却只能哑着嗓子说不出话。
七点半,婆婆准时敲门。
“小宝,走啦,带你去学校。”
小宝背着小书包,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仰着小脸问:“妈妈,你今天的事,比我还重要吗?”
邱小七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喉咙发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要。”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婆婆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
八点半,邱小七准时出现在法院门口。陈远已经等在那里,身边站着一个抱着厚厚文件的年轻女孩。
“这是我助理小周,今天负责记录庭审内容。”陈远介绍道。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法院庄严肃穆的大门上,手心微微出汗。
“紧张吗?”陈远问。
“还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韧劲。
“周明请了个姓赵的律师,专打离婚财产官司,嘴皮子很厉害。”陈远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不管他说什么难听的,你都别激动,一切有我。”
“好。”
八点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法院门口。周明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人模人样。他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想必就是那位赵律师。
周明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眉头紧锁:“小七,非要闹到这一步吗?”
邱小七看着他,看着这张自己爱了七年的脸,只觉得陌生又可笑。
“不是我非要闹,是你我的。”
周明的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行,那就法庭上见。”他咬着牙说完,转身大步往里走。赵律师瞥了邱小七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紧随其后。
九点整,庭审正式开始。
不大的法庭里,气氛庄严肃穆。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得没有一丝温度。书记员朗声念完案由——邱小七诉周明离婚、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一案,庭审便进入了举证环节。
“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法官的目光落在邱小七身上。
她站起身,陈远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给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请求法院判决我与周明离婚,判令被告返还婚内恶意转移的夫妻共同财产一百七十万,并对我进行相应的经济补偿。”
法官点点头,转向周明:“被告,你有何异议?”
周明站起来,接过赵律师递来的稿子,语气笃定:“法官,我不同意离婚。我与原告感情并未破裂,所有矛盾都是误会。至于所谓的一百七十万,那都是公司的正常运营资金,并非夫妻共同财产,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转移财产。”
“我们有证据。”陈远立刻站起来,声音洪亮,“法官,这里有银行出具的转账记录,证明被告在三个月前,向一个名叫林爽的女子转账五十万元,备注为‘货款’。但事实上,林爽并非被告的生意伙伴,而是他的婚外情人。这笔钱,是被告为林爽购置房产所用,属于典型的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赵律师立刻起身反驳:“反对!对方律师无凭无据,不能仅凭转账就认定当事人与林爽的关系。备注写的是货款,那就是合法的商业往来!”
陈远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交给法官:“法官,我们有林爽本人的亲笔证词。她承认与被告存在不正当关系长达半年,承认被告为其支付三十万购房首付、每月一万元生活费,这笔五十万转账,正是购房尾款。”
赵律师的脸色瞬间变了。
法官接过证词,仔细翻看了几页,锐利的目光投向周明:“被告,这份证词所述是否属实?”
周明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法官,她……她是被原告收买了!她在撒谎!”
“我们还有证据。”陈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拿出一沓转账凭证,“法官,被告在两年内,分多次向其父周建国转账共计八十万元。这些钱同样是夫妻共同财产。被告方若辩称是赡养义务,那我们要提请法庭注意,周建国收到钱后,立刻将其转入了一个境外账户。请问,这是哪门子的赡养?”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法官看向周明,眼神愈发严厉:“被告,对此你作何解释?”
周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赵律师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他几句,他才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我……我只是给我爸钱,他怎么处置,我不清楚!”
“传证人黄伟到庭。”陈远高声说道。
法庭侧门被推开,黄伟低着头走了进来,不敢看周明一眼。他在证人席上坐下,双手紧张地攥在一起。
“黄伟,你与被告是什么关系?”法官问道。
“我……我是他公司的会计。”
“你是否知晓被告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
黄伟的头埋得更低了,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知道。是他让我做的假账,把转出去的钱,都做成了公司的正常支出。一部分转给了他父亲,一部分……一部分转给了那个姓林的女人。”
“你胡说!”周明猛地站起来,指着黄伟的鼻子怒吼,“你收了她多少钱?!你敢诬陷我!”
“被告,注意法庭纪律!”法官重重敲响法槌,声音严厉。
赵律师和法警连忙上前,将情绪激动的周明按回座位。周明挣扎着,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黄伟,像是要吃了他。
黄伟不敢再看,匆匆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法官点点头:“证人可以退庭了。”
黄伟如蒙大赦,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法庭。路过周明身边时,周明还想扑上去,被法警死死拦住。法庭里乱作一团,法官接连敲了好几次法槌,才维持住秩序。
“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法官合上卷宗,“双方提交的证据,法院会依法核实审理。择期宣判,退庭!”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法庭里。
邱小七站起身,恍如隔世。她没有看周明一眼,径直往外走。陈远跟在她身后,低声说道:“今天打得很漂亮,证据都站住脚了,他那边已经慌了神。”
她没说话,脚步有些发飘。走出法院大门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经下起了雨。
毛毛雨,细密的雨丝飘在空中,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就像那天在商场,她撞见周明和林爽在一起时,下的那场雨。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雨帘笼罩的街道,怔怔地出了神。
周明被赵律师拉着走出来,路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邱小七,你够狠。”
邱小七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狠?周明,你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你等着。”周明撂下一句狠话,被赵律师匆匆拉走。
陈远走过来,递给她一把伞:“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来的。”她接过伞,撑开。
“那下周我再联系你,商量后续的事。”陈远说完,转身离开。
邱小七一个人站在雨里,伞面撑开一片小小的天地。雨丝落在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雨一点一点打湿台阶。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小七啊,学校活动结束了,小宝画了幅全家福,说要拿给你看呢。你那边事办完了吗?晚上过来吃饭吧,我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她握着手机,听着婆婆温和的声音,眼眶突然一热。
“办完了。妈,我晚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收起伞,走进雨里,慢慢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来回刮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被扫开,又很快被新的雨丝覆盖。
她没有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雨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小宝稚嫩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妈妈,我今天画的全家福有你,有爸爸,还有我!说我画得超好看!你快点回来,我拿给你看呀!”
她反复听了两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眼眶终究还是湿了。
雨还在下着。
她发动车子,雨刮器依旧不知疲倦地刮着。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可她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场雨,总会停的。
而她的人生,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