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师”三个字,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滚油锅,瞬间在宋漫歌早已翻江倒海的心里炸开了惊天巨浪。
韩叙怎么会认识她?!她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糊穿地心的十八线啊!
完了,他肯定知道了,他知道她就是猹猹了!他是专门来堵她的!他是来把她沉江的!
一瞬间,宋漫歌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娱乐圈资本大佬处理不听话小透明的一百种方法”,每一种都足以让她和她的破车一起从地球上物理消失。
极度的惊恐让她肾上腺素飙升,几乎条件反射地,“砰”一声把还在冒烟的引擎盖狠狠砸了下去,巨大的声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也成功掩盖了她因为手抖而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的窘态。
她猛地转过身,后背死死抵住滚烫的引擎盖,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后备箱里那个装着土拨鼠手机的罪证行李箱,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扭曲的“佛系”微笑,声音抖得自带电音效果:
“韩……韩总?!好……好巧啊!您……您也出来夜……夜跑?”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谁家那么大的老板大半夜穿西装打领带开豪车出来夜跑?!
韩叙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她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秒,又扫过那辆惨不忍睹的破车,因为她刚才过于剧烈的动作,行李箱没关严,从缝隙里支棱出来的一截画板边缘和几支素描笔。
“宋老师在搬家?”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啊?啊!对!搬家!”宋漫歌点头如捣蒜,脑子一片空白,开始胡言乱语,“我最近感觉城西风水不太好,煞气重,影响我……呃……参禅悟道,因此昨夜观天象,发现城南紫气东来,特别适合净化心灵。”她双手合十,努力做出宝相庄严的样子,可惜额头的汗珠和花掉的睫毛膏让她看起来更像刚被超度到一半的冤魂。
韩叙的视线在她那还沾着点机油的手上掠过,又缓缓移回到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业务范围挺广。”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目光最后在她那堆寒酸的行李上停留了半秒,没再多问,也没再提什么“帮忙”,只是微微颔首,“那不打扰宋老师净化心灵了。”
说完,宾利车窗无声升起,豪车发出一声流畅而低沉的嗡鸣,平稳地驶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前方的车流中。
直到那辆压迫感十足的黑色轿车彻底看不见了,宋漫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应急车道的冰冷路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绝对知道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还说我‘业务范围挺广’,他是在讽刺我一边立佛系人设一边当瓜农吗?”宋漫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声音带着哭腔,“他想什么?猫抓老鼠吗?玩够了再一口吃掉?”
此刻,宋漫歌觉得自己就像佛手心里的孙悟空,再怎么蹦跶,也逃不出韩叙那五指山。
拖车公司的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把破车拖走的,她又怎么魂不守舍地打了个车到了黄小鱼家的,整个过程宋漫歌都浑浑噩噩,像具行尸走肉。
接下来三天,她一边提心吊胆地拍着那点可怜的戏份,一边疯狂地在网上寻找新的租房信息,要求就三点:便宜,能拎包入住,最好能隐藏IP。但符合前两点的,环境堪比鬼片现场,环境稍微像个人住的,价格又让她望而却步。
就在她快要绝望,甚至考虑要不要去道观挂单的时候,经纪人赵梦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兴奋。
“漫歌,你最近是不是在找房子?姐给你找了个天大的便宜!”
宋漫歌瞬间捕捉关键词:“多大便宜?”
“城南黄金地段的高档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原价一个月起码这个数!”赵梦报了个让宋漫歌倒吸凉气的数字,“现在只要三千,押一付一,可月付,怎么样?”
“梦姐,你确定房东没喝多?还是那房子是纸糊的?马上就要塌了?”
“说什么呢!”赵梦啐道,“房东急着出国,不在乎这点钱,只是吧……”她压低了声音,“听说那房子有点,那啥……不太净,以前有两个租客喝酒醉死在里面了,是凶宅,所以没人敢租价格才这么低,怎么样?你敢不敢住?”
凶宅?死过人?
若是以前,宋漫歌肯定敬而远之,但今时不同往,被韩叙盯上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虚无缥缈鬼神的害怕。
鬼再可怕,有韩叙可怕吗?!
鬼顶多吓唬你,韩叙是真的能让你生不如死!
于是,穷鬼和真鬼之间,宋漫歌果断选择了后者。
“我租!”她斩钉截铁,“冤有头债有主,自己喝死的跟我一个租房的有什么关系,地址发我,现在就搬!”
当天晚上,宋漫歌就带着她那点家当,再次吭哧吭哧地搬进了这套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却因为“凶宅”的原因而租金低到离谱的高级公寓。
宽敞明亮,装修奢华,设施齐全,宋漫歌看着这梦中情房,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这哪里是凶宅?这分明是天堂!还只要三千块,她以前那个破公寓都不止这个价。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上帝……”她把各路都拜了一遍,“信女在此暂住,绝无冒犯之意,冤魂若要寻仇,请找开发商和前任房主,信女后必定多烧纸钱,答谢各位行方便之恩!”
她甚至贴心地在角落摆了个一次性杯子,里面了三剧组顺来的线香,嘴里念念有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大家邻里邻居的,和睦相处,和气生财,信女愿诵经,助各位来投个富贵人家……”
安顿好后,她抱着土拨鼠手机,窝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感觉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点。
这地方这么好,应该能安全一段时间……吧?
万盛控股顶层办公室。
赵聿垂手站在办公桌前,汇报着进展:“老大,按照您的吩咐,那套公寓已经以凶宅的名义通过我妹妹介绍,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宋漫歌小姐,她昨天已经入住,网络IP已经纳入监控范围,只要那个小号再次登录发博,我们立刻就能精准定位到户,确定她到底是不是皮下了。”
韩叙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份关于宋漫歌和她妹妹宋漫潇的详细调查报告,目光落在“母亲早年出走,父亲嗜赌家暴”,“高中就读于海州三中”,“曾因校园霸凌导致抑郁接受长期治疗”,“妹妹宋漫潇因先天性心脏病长期住院”等字眼上。
他抬眼看着平板上那个毫无动静的IP监控界面,“今天也要按时吃瓜”已经沉寂了好几天。
“还真沉得住气。”韩叙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调查报告扔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眸光落在赵聿身上。
“顾晨宇那边,怎么样了?”
赵聿连忙回答:“按您的意思,已经让他团队停止发律师函和压热搜了,道歉声明的视频已经录好,态度还算诚恳,就是粉丝反弹很厉害,路人缘也崩得差不多了,好几个代言都在观望,有两家已经提出解约。”
“作秀要做全套。”韩叙打断他,语气平淡得毫无温度,“让他亲自去那个跳楼未遂的受害者所在的疗养院,捐款,做义工,找可靠的媒体跟拍,通稿要写得真情实感,突出‘年少无知’,‘深刻悔过’,‘恳求原谅’。”
“是,老大。”赵聿点头,“那宋小姐那边……”
韩叙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沉寂的土拨鼠头像。
“我们的‘猹猹’打算金盆洗手了?”他唇角勾起,像是觉得很有趣,“这怎么行?得给她加点料,主动送个瓜过去。”
赵聿点头道:“引蛇出洞倒是不错的招,我们这边的料也不少,不过那个号那么红,每天给她投稿的那么多,怎么就能保证一定会发?”
韩叙冷笑着点了一下那个头像:
“她喜欢伸张正义,替天行道,那就挑个她绝对忍不住的,用我的小号。”
“您不怕她猜出来‘H先生’是您,反而按兵不动了吗?”
“猜出来更好,不发显得心虚,发了,正好锁定。”
“我明白了,老大,我这就把她想要的送去。”
赵聿打了个响指,抱着平板出去了。
这天下午,宋漫歌没有戏份,但为了表现敬业,她还是来到了片场,休息的时候闲得无聊便揣上两部手机在影视城各处闲逛。
“姐,你那凶宅住得怎么样?”黄小鱼关心地问道。
宋漫歌翻了个白眼:“什么凶宅,那是我的dream house,你要尊重它,就像尊重我一样。”
“看来你住得挺舒心的……”
“当然了,除了死过人这点以外简直就是完美,还那么便宜,交通也便利,一条笔直的道直达仁心医院。”
两人走到某现代剧的外景场,黄小鱼突然停下来了,盯着一个方向发呆。
宋漫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应该是这部剧的男女主正在对戏,那个男主角正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实力派演员,叫做辛伦,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眼睛都快掉出来了,看谁呢?”
“姐,你看,那是辛伦吗?”
“是啊,怎么了,你喜欢他?”
“嘿嘿,我就是……很喜欢看他的剧,觉得他演技很好。”
“嗯,年轻一代的演员里面,他确实是为数不多出道就走实力派路线的。”
宋漫歌点头表示认同,她也欣赏这种明明可以靠颜值圈粉走流量小生路线赚快钱,却还是能沉下心来扎实磨炼演技的演员。
正看着,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当确定是土拨鼠手机发出的时候,宋漫歌顿时心惊肉跳,她看了一眼还在对着辛伦流口水的黄小鱼,连忙走到一旁,掏出来一看:
发件人ID:热心市场H先生
附件:【常东春家暴证据整理.zip】
附言只有三个字:【求扩散】
常东春?家暴?
看到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宋漫歌瞳孔地震。
常东春是圈内有口皆碑的演技派中生,历年各大主流奖项、电影节的座上宾,对外以温文尔雅的翩翩君子形象示人,深入人心,难得的是他出名之后并没有流连灯红酒绿,而是热衷各种公益慈善,更是对陪伴十年的糟糠之妻温柔至极,前不久两人才刚上过一档夫妻旅行综艺,他在节目里连生水都不让妻子碰的表现更是让全网大呼宠妻狂魔。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毫无道德瑕疵的人,真实面目竟然是个家暴渣男?
这怎么想怎么魔幻呢?
宋漫歌想起了宋强安,她的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活生生地打跑了母亲,自然也没有放过她和漫潇,到现在这个禽兽扬起巴掌和拳头的狰狞模样依然历历在目。
什么叫做“家暴”?就因为有法律或血缘上的亲人关系,搁普通人身上的“故意伤人”就成了家庭,又没道理又讽刺。
情感归情感,但必要的时候还是需要多一点点理智的。
“猹猹”的爆红是个意外,但宋漫歌并不愿意让“猹猹”变成某些有心人的利用工具,毕竟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圈中当然也没有免费的瓜带来的免费流量,被人当枪使这种事无论在哪里都都不罕见。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傻白甜,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虽然上次这个“热心市场H先生”确实送来了一般人接触不到的真料,但此人的身份和动机一直让她心里存着一个问号。
她思来想去,决定这次不要草率地给人定罪,尤其是常东春这种在圈内风评几乎零差评的人,还是先多多了解一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