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漫歌抱着散发着浓郁中药味的十全大补养生茶,窝在公寓的旧沙发里,手指机械地刷着微博。
从开机仪式上化身旋风式离场,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她过得提心吊胆,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生怕下一秒热搜就挂着#宋漫歌开机仪式耍大牌#、#佛系人设崩塌实锤#之类的词条。赵梦的电话被她轰炸了无数次,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放心,没动静,剧组那边我压住了,说你家里老人急病,导演表示理解。媒体?呵,本没人拍你。”
真是庆幸啊,庆幸自己糊得如此彻底,连开机仪式上女一号当场跑路这种放在别人身上能屠版三天的“社死”事件,都掀不起半点水花。狗仔们连个镜头都懒得给她。
但庆幸过后,一种深沉的悲哀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看着热搜榜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名字,看着顶流们屁大点事都能引发山呼海啸,看着自己微博大号下面,除了零星的“姐姐好佛”、“喝茶图好看”,再无波澜。甚至连黑粉都没有。
“挺好。”宋漫歌扯了扯嘴角,对着空气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涩,“省了公关费,省了买水军的钱,省心!” 她端起那杯养生茶,猛灌了一大口,浓重的药材苦味在舌尖炸开,压下了喉咙里那点酸涩的哽咽。
要不怎么说糊是一种保护色呢,不红有不红的好处,红有红的坏处,至少现在,宋强安暂时找不到她,漫潇的情况稳定下来,虽然钱又空了但她接到戏了啊,剧组那边,赵梦说导演虽然有点不满,但看在她片酬低外加态度诚恳的份上,同意先拍男主角的戏份,等她两天。
行吧,糊就糊吧,糊也得爬起来搬砖。
宋漫歌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矫情的悲春伤秋连同养生茶渣一起咽回肚子里,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准备去影视城报到。
剧组租用的是影视城一个偏僻角落的小摄影棚,隔壁紧挨着大制作古偶剧《鸣九天》的豪华棚。
宋漫歌刚走到自己剧组那寒酸得连门牌都摇摇欲坠的棚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晨宇!晨宇!看这里!啊啊啊!”
“哥哥好帅!哥哥辛苦了!”
“顾晨宇!我爱你!”
闪光灯亮成一片,粉丝的应援牌几乎要把通道堵死,几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如临大敌地维持着秩序。
宋漫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贴着墙溜进自己棚里,这种顶流阵仗,她这种小透明惹不起。
就在这时,隔壁棚的门开了,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华贵古装戏服,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正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顶流小生顾晨宇,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温暖和煦,对着粉丝们温柔挥手,引来又一阵更疯狂的尖叫。
宋漫歌的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晨宇那张被无数粉丝誉为“神颜”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他右眼下方,那颗被粉丝称为“平添几分忧郁深情”的小小褐色印记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倒带键。
阴冷湿的学校天台,刺骨的寒风,一桶散发着馊味的冰冷脏水兜头浇下,浇在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女孩身上是洗的发白的旧校服,怀里抱着画板冻得浑身发抖,画板上的水彩晕开一片狼藉,而站在旁边,叉着腰笑得张扬又恶毒的领头男生,右眼下方,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褐色小痣。
那个男生,当时的名字叫,顾大锤。
“漫潇!”宋漫歌尖叫着扑过去,却被顾大锤和他的跟班一把推开,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肘擦破一大片皮,辣地疼。
“乡巴佬!滚回你们垃圾堆去!污染空气!”顾大锤嚣张地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画板还狠狠地碾压了几脚,对着瑟瑟发抖的宋漫潇做了个极其下流的手势,引来跟班们一阵哄笑。
记忆的碎片带着冰冷的恶意,狠狠刺穿了宋漫歌努力维持的平静,腔里那点因为“糊”而滋生的悲哀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焚烧殆尽。
那个带头霸凌她们,往漫潇身上泼冰水,撕毁她视若珍宝的画作,骂她们是“没妈的垃圾”,甚至间接导致那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从教学楼天台跳下去而落下终身残疾的校园恶霸,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万众瞩目的顶流偶像,而且立的人设还是阳光纯情大男孩。
看着顾晨宇那人畜无害的笑脸,宋漫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
这时,顾晨宇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她这边,也许是看她一个人站在角落,穿着朴素,以为是工作人员,又或许是出于顶流惯常维持的“亲民”人设。他脸上那温暖和煦的笑容不变,甚至示意助理拿了一杯没开封的茶,款步走了过来。
“这位……前辈?”顾晨宇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将茶递到宋漫歌面前,“天气热,辛苦了。一点心意。”
他笑容完美,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剧组工作人员的阳光大男孩。
宋漫歌看着那杯递到眼前的、包装精致的茶,又抬头看着顾晨宇脸上那颗刺眼的“泪痣”,以及他眼底那层精心打磨过的“纯真”。
“不辛苦,至少……”宋漫歌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淬毒的锋利,像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虚伪的皮囊,“没有你装得辛苦。”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顾晨宇伪装完美的瞳孔深处。
顾晨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递茶的手悬在半空,茫然的眼神死死盯着宋漫歌那张素净却写满冰冷恨意的脸。
原来是真的,所有的加害只有被害者记得,施暴者早就忘了他过什么。
宋漫歌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面无表情地绕过僵硬的顾晨宇和他助理,径直走进了隔壁那个寒酸的小摄影棚,将外面粉丝的尖叫和顾晨宇阴沉下去的脸色关在了门外。
进棚后,宋漫歌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那个虚伪的畜生踩着别人的血泪和痛苦成了阳光偶像,那个被他得跳楼的转学生现在还在疗养院!他凭什么?!凭什么活得光鲜亮丽,受万人追捧?!
这一刻,什么理智,什么人设,什么掉马的恐惧,统统被上头的怒火烧成了灰烬。
宋漫歌猛地掏出那个土拨鼠手机,点开微博小号,在发布框里疯狂敲击:
【猹猹开麦!保熟保馊看人品!顶流C姓男艺人(名字缩写CY,新晋古偶男神,粉丝口中‘阳光纯情大男孩’),高中当校霸时的艺名了解一下——顾!大!锤![微笑] 校园霸凌专业户了解一下?带头泼同学冰水、撕毁他人心血、言语侮辱是家常便饭!受害者A(内向美术生)被抑郁退学!受害者B(转学生)不堪其辱,跳楼自未遂,终身残疾![怒][怒] 阳光男孩?我看是阳光屠夫!披着人皮的垃圾!这种也能当偶像?内娱药丸!猹猹今天就要替天行道!@顾晨宇工作室 出来洗地![刀][刀][刀]】
土拨鼠头像的微博,带着核弹般的威力,瞬间炸响在看似平静的互联网上。
万盛控股顶层,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赵聿捧着平板,手指哆嗦着,表情比苦瓜还苦:“老……老大,顾晨宇,咱们家今年力捧的头部艺人,刚官宣了《鸣九天》男一,代言费九位数起步,猹猹直接给他老家都扬了!”
平板上,正是“今天也要按时吃瓜”那条最新微博,以及下面如同海啸般汹涌的评论。
顾晨宇的粉丝“宇宙星辰”反应极其迅速,控评大军瞬间抵达战场:
【哪来的野鸡营销号造谣!已举报!】
【保护我方晨宇哥哥!清者自清!】
【开局一张嘴,造谣全靠编?有证据吗?法庭见!】
【顾大锤?什么鬼名字?我们哥哥高中叫顾子轩!阳光校草好吗!】
【受害者A、B?敢不敢实名?我看是收了黑钱来泼脏水的!】
但很快,一些不同的声音开始冒头,并且越来越多:
【顾大锤?!!我好像想起来了!是不是海州三中那个?当年确实挺横,我这还有当年的毕业照,你们看看第二排左边数第四个,就是他!】
【受害者B跳楼未遂?天!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十年前海州三中那件事?当时闹挺大,后来好像压下去了。】
【我就是海州三中的!顾大锤,就是他!当年在学校就是一霸,仗着家里有点小钱,无法无天,欺负过不少人!】
【受害者A是我表姐的同学,学画画的,特别有天赋,被顾大锤那伙人撕了参赛作品还泼水,后来抑郁了,退学了……唉。】
【我是从海州三中退休的老师,那个跳楼的孩子……唉,造孽啊!顾家当时花了不少钱才摆平的。】
舆论的风向开始变得微妙,质疑和愤怒的声音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顾晨宇 校园霸凌#”、“#顾晨宇 顾大锤#”、“#阳光屠夫#”等词条如同坐了火箭般蹿上热搜,后面跟着深红色的“沸”和“爆”!
韩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发出规律的“叩叩”声。他看着平板上那场由一只土拨鼠掀起的滔天巨浪,看着顾晨宇团队如热锅蚂蚁般疯狂压热搜,发律师声明却收效甚微,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老大,公关部那边快疯了!问您……”赵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韩叙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落在“今天也要按时吃瓜”那条微博里,某个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上,受害者A(内向美术生)被抑郁退学。
指尖停住,不再敲击桌面。
“赵聿,上次让你查这个号的皮下,有进展了吗?”
“啊?有有有!”赵聿连忙翻出另一份报告,“技术部锁定了几个常用登录的IP段,集中在城西老区,基本都集中在仁心医院附近那几个小区,但具体是哪一户,还需要点时间排查。”
“仁心医院……”韩叙低声重复了一遍,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
他想起几天前,在医院转角处,那个蜷缩在抢救室外,攥着破损钱包的单薄身影。
内向美术生,抑郁,仁心医院。
碎片化的信息,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重点排查仁心医院附近的老小区。”韩叙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尤其是家里有长期生病的人或者本人有美术相关背景的住户。”
赵聿一愣:“美术背景?老大,这……”
韩叙没有解释,目光重新落回平板上那只捧着葵花籽的土拨鼠头像,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猹老师’胆子很大,火气也不小……”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那炸裂的评论区,抬眼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去查查,她这把火,到底是为谁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