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穿黑羽绒服的男人离开后的第三天,有人敲响了仓库的门。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不像熟客那种熟门熟路的敲法。
陆舟正弓着腰,给一部旧三星换电池。听见动静,他擦了擦手,起身去拉门。
门外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的棉袄。天冷,她嘴唇有点发紫,双手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看见陆舟,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是……是陆老板不?”
“是我。大妈,您进来说,外头冷。”陆舟侧身让开。一股寒气裹着零星的雪沫子跟了进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化成几小点深色的湿痕。
老太太脚步有点蹒跚地走进来,把怀里那个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手指因为冷和用力,指节泛着白。她慢慢解开包袱结,露出里面一部屏幕摔得稀碎的智能机。“这……这手机,您看,还能修不?”
陆舟拿起手机看了看。是部华为,巧了,跟张叔工地上订的那款一模一样。屏幕碎得彻底,裂纹从中心炸开,像张巨大的蛛网,但机身基本没变形,边框也没磕碰的狠痕,看着像是脱手掉在地上摔的。“能修,大妈。换个屏幕总成就行。您别急,两天,准给您修好。”
“这手机……不是我的。”老太太眼圈忽然就红了,声音哽在喉咙里,她抬手用袖口抹了抹眼睛,“是我家老头子的。他……他前几天,走了。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她深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住那股泪意,“这手机里有他存下的照片,还有……还有跟老家小孙子视频的录像。我想……我想留着,当个念想。”
陆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沉。他放缓了声音,语气更温和了些:“大妈,您放心。我肯定给您修好,里头存的东西,一点儿都不会少,原样给您保存好。”
老太太听了,颤巍巍地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卷着的几张零票,最大面值是十块。“我……我就这些钱了,够不够?要是不够,我……我回去再想法子借点……”
“够了够了,大妈,换块屏用不了这么多。”陆舟赶紧把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零钱推回去,心里很不是滋味,“您把住哪儿告诉我,修好了,我给您送家去,省得您再跑一趟。”
老太太千恩万谢,留下个地址,佝偻着背,一步一挪地走了。
陆舟拿起那部碎屏的手机,塑料外壳冰凉。他拆开工具,准备动手。可当他把碎裂的屏幕总成拆下来,露出下面的主板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主板边缘——那里贴着一枚极小的、不起眼的白色标签。
他心里“咯噔”一下,动作停了。
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标签上印着一串模糊的字母数字混合编号。这编号的格式、印刷的字体、甚至油墨晕开的那种粗糙感……和他记忆里某个画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是那天!那个黑羽绒服男人带来的、装满水货苹果手机的行李箱里,其中一部拆开看时,主板上贴的标签,和这个一模一样!
陆舟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这老太太老伴的遗物,这部承载着思念和回忆的普通手机,竟然……是王胖子那批水货里的东西?
(二)
陆舟把自己的发现跟林晓和张磊说了,两人都吃了一惊。
“不……不能吧?”张磊挠着头,一脸困惑,“那老太太看着,本不像会买水货的人啊。再说,这手机都用了挺久了吧?”
林晓眉头锁着,思忖道:“可能是她老伴不懂,被人骗了。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不管怎样,这手机从王胖子那儿流出来,是跑不了了。”
陆舟拿起那部手机,上数据线连到电脑上(幸亏屏幕碎了不影响主板供电和数据读取)。他快速浏览着里面存的照片和视频。大多是老两口的合影,背景是工地、简陋的出租屋、公园;视频通话记录里,最近的一次是三天前,一个虎脑的小男孩在屏幕那头叫“爷爷”。从文件创建时间看,这手机至少被用了半年以上。
“用了半年多,说明王胖子倒腾水货,比我们原先知道的,要早得多,也隐蔽得多。”陆舟说,声音有点沉。
“那……那老太太的老伴,”张磊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惶恐,“会不会……跟王胖子他们,有啥关系啊?”
“不像。”陆舟摇头,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老人穿着沾了灰浆的工服,站在脚手架前,笑得朴实。“看,这就是个普通工地活的老爷子。八成是被人用低价、或者别的由头,忽悠着买了这水货机,自己还不知道。”
林晓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起来了。上次王胖子被查,风声里漏出来过,说他有一小批货,藏得严实,没被抄走。后来也没人再提。会不会……就跟这部手机是同一批?那个黑羽绒服,就是来处理这批‘漏网之鱼’的?”
陆舟心里一动:“有可能。老太太这部手机,说不定就是从这批‘藏货’里流出来的。只是……怎么会落到一个普通工人手里,还用了这么久?”
“那咱现在咋办?”张磊有点急,“要不要……告诉警察?这算线索吧?”
陆舟想了想,摇头:“先别。咱现在只有这一部手机,一张标签,说明不了太多。而且,老太太还等着这手机当念想,别把她牵扯进来,让她再受惊吓。”他把手机和数据线收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机修好,完完整整给老太太送回去。其他的……再慢慢看。”
接下来的两天,陆舟一边仔细修理那部华为,一边有意无意地向来修手机的老乡打听。终于,从一个在好几个工地都过的老师傅那里,听到了点零碎消息。
“老王头啊?认识!以前在姓王的胖子那工地上过,好像是库管还是啥的。后来不知道为啥,跟王胖子闹翻了,被撵走了,听说还扣了工钱没给清。”老师傅抽着烟说,“后来他就去了老张(张叔)那边工地,没多久……唉,人就没了。也是可怜。”
陆舟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有了轮廓:老王头被王胖子辞退,还扣钱,真的只是因为普通的?他一个库管,会不会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这部水货手机,会不会是某种“封口”或者“补偿”?
(三)
把修得完好如初、数据一丝没丢的手机给老太太送去时,陆舟留了心。
老太太家很小,是那种老式的单间,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净。墙上挂着个相框,里面是老头略显严肃的黑白照片。
“修好了,大妈。您看看,屏幕、功能都好了,里头东西也都在。”陆舟把手机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着,摩挲着光滑的新屏幕。她试着按亮,熟悉的壁纸出现,眼泪“唰”就下来了。“谢谢……谢谢您,陆老板……”她哽咽着,翻看着里面的照片,久久停在一张老头的单人照上。
“大妈,您别客气。”陆舟环视着这间简陋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屋子,斟酌着开口,“我听工地上的老师傅说,大爷以前……也在王老板那儿过?”
老太太抹了把泪,点点头,叹了口气:“是啊,了有两年多呢。后来不知道为啥,王胖子就不要他了,工钱还扣了半个多月。老头子气不过,去找他理论,被他手下那些二流子给推搡出来了,差点动了手。”
“那……大爷后来,有没有跟您提过王老板什么别的事?比如……他做的别的生意?”陆舟试探着问。
老太太皱着眉,努力回忆:“好像……是嘟囔过几句。说王胖子心黑,卖的那些手机都是‘样子货’,坑人钱。还说……说他知道王胖子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货’藏在啥地方。我当时还说他,别多管闲事,咱平头老百姓,惹不起那些人……”说到这儿,老太太的声音突然顿住,眼睛慢慢睁大,看向陆舟,瞳孔里充满了迟来的恐惧和惊疑,“难道……难道老头子他突然没了,跟……跟这个有关系?”
陆舟心里一紧,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他连忙稳住神色,握住老太太冰凉的手:“大妈,您别胡思乱想!我就是随便问问。大爷是急病,医生都说了。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从老太太家那片低矮的平房区走出来,寒风一吹,陆舟却觉得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心里的那个猜测,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老王头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
回到仓库,他把自己的怀疑和从老太太那里听来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林晓和张磊。
“我的天……”张磊脸色发白,声音都有点变调,“就为了卖水货……他们敢……敢人?”
林晓也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但她更快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陆舟的胳膊,手指用力:“陆舟,听我说,这事……咱们不能再往下查了。水太深了!万一……万一被他们察觉到我们在打听,下一个有危险的,可能就是咱们自己!”
陆舟沉默着。他知道林晓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他们只是挣扎求生的手艺人,开着这么个小仓库,想安稳过子。没必要,也本没能力,去碰这些可能沾着血的黑事。可一闭上眼,就是老太太摩挲手机时通红的眼眶,是老头工服上那些洗不净的灰浆印子,是那个再也接不通的视频电话……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硌得他生疼。
“我想……”陆舟抬起头,看着林晓和张磊,声音有点涩,却很清晰,“写封举报信。不署名,就写咱们仓库地址。把编号的事,老王头的事,还有那个黑羽绒服来咱们销赃的事,都写上。交给警察,让该管的人去查。这样,既不会把老太太卷进来,咱们也算……做了该做的事。”
林晓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担忧,有害怕,最后,慢慢变成一种理解和支持。她轻轻点了点头:“好。那就写。但一定要小心,别留任何能追到咱们的痕迹。”
“我支持陆哥!”张磊虽然脸色还白着,却也攥紧了拳头,“不能让坏人了坏事,还啥事没有!”
那天晚上,仓库的灯亮到很晚。陆舟就着那盏旧台灯,铺开信纸,写了很久,涂涂改改。他把主板上那串编号仔细描画下来,把老王头可能的遭遇、黑羽绒服男人的威胁、以及自己关于那批“藏货”的猜测,尽可能清晰、客观地写下来。最后,他只写了仓库的地址,没有落款。
第二天一早,陆舟揣着那封封好的信,走到街角的邮局门口。绿色邮筒沉默地立在那儿。他手里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到纸张的纹理。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出那最后几步。寄出去,就像扔出一块不知道会激起多大浪花的石头。可能石沉大海,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风暴。他怕。
“怎么?写了,又不敢寄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在身后响起。
陆舟猛地回头。苏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像是刚从哪里办事回来。
“苏姐?您……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碰巧。”苏蔓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封捏得有点皱的信上,“这什么?情书啊?攥这么紧。”
陆舟喉咙动了动,看着苏蔓那双仿佛能看透许多事的眼睛,忽然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简要把事情的前后,包括这封匿名举报信的来历和顾虑,低声说了一遍。
苏蔓听着,脸上那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神情慢慢收敛了。她没说话,等陆舟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信给我。”
陆舟愣了一下,递过去。
苏蔓接过信,看也没看,直接放进了自己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拉好封口。“这信,我替你交。市局经侦那边,我认识人,能确保它到该看的人手里,不会被‘不小心’弄丢。”她抬起眼,看着陆舟,语气平静,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们做得对,陆舟。但记着,这事儿到这儿,就翻篇了。别再打听,别再跟任何人提。往后一段时间,自己多留点神,机灵点儿。”
陆舟一直悬着的心,好像忽然找到了个落点,虽然不踏实,却不再空荡荡地飘着。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谢谢您,苏姐。又麻烦您了。”
“谢什么。”苏蔓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温度,“我爸以前老说,这世道,聪明人很多,但有胆子、有心气在泥地里还要站直了的人,不多。他眼光还行。”
看着苏蔓踩着高跟鞋、步伐利落地消失在街角,陆舟站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他不知道那封信最终会引向何处,能不能真的揭开黑幕,还老王头一个公道。但他知道,有些事,看见了,知道了,若因为怕就转过头当没看见,那口气,自己咽不下去。
回到仓库,卷帘门半开着,林晓和张磊都在门口张望,显然一直等着。
“怎么样?寄了吗?”林晓问,眼神里藏着紧张。
陆舟点点头,走进屋里,让身上沾的寒气散一散:“没寄邮局。碰上苏蔓姐了,她答应帮我们直接递上去。”
林晓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松弛下来:“那就好……那就好。有苏姐经手,总比咱们自己乱撞强。”
“对!”张磊也重重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剩下的,就交给警察叔叔了!咱们……咱们也算尽力了!”
旧暖炉还开着,橘红的光映着三张年轻却已初尝世事复杂的脸。陆舟知道,这件事或许远未结束,潜藏的阴影和危险可能并未远离。但他此刻心里很平静,没有后悔。因为他守住了心里那条线,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得起良知,不向看得见的黑暗背过身去。
窗外,连下了几的雪终于停了。积雪在正午稀薄的阳光下开始消融,雪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湿的地面上溅起细小水花。风依然冷,但吹在脸上,似乎少了些凛冽刺骨的味道。
冬天还没过去,但春天,好像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