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叔的儿子叫张磊,十九岁,个子蹿得老高,人却有点蔫,说话总低着头,声音也小,像是怕惊扰了谁。
头天来仓库报到,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鼓鼓囊囊,大概是几件换洗衣服。陆舟领着他转了一圈,指着墙角那堆旧手机:“这些是收来的旧机子,你头一件事,学着分类。看着能修、有点救的,放左边这筐。彻底没救、只能拆零件的,放右边。”
张磊点点头,没多话,蹲下身就开始。他拿起一部摩托罗拉,翻来覆去看,手指在磨秃了的按键上轻轻蹭。林晓递过去一副线手套:“戴上,别让边角划了手。”
他接过手套,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不仔细听都听不清。
陆舟和林晓忙着焊一块烧了的主板,没顾上那边。等他们弄完,拧着发酸的脖子转过头,才发现张磊已经把活儿利索了。能修和不能修的,分得清清楚楚。不能修的那些,他还把能用的零件——小电阻、电容、屏幕排线——都拆下来,按型号分装进不同的小自封袋,袋子外面用圆珠笔工工整整标了字。
“你……以前弄过这个?”陆舟有点意外。
张磊摇摇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田字格本,翻开一页,上面是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的字,记着陆舟刚才说的分类要点。“我爸说,活,仔细点不吃亏。”
林晓“噗嗤”笑了,冲陆舟抬抬下巴:“你看,比你强。你上回把零件混一堆,找个电容找了半小时。”
陆舟挠挠头,有点臊,心里却高兴。他看着张磊闷头活的那股认真劲,觉得这小伙子,说不定真能顶大用。
中午吃饭,是林晓从旁边小餐馆打来的盒饭。张磊没要,从自己包里掏出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头是他妈给腌的萝卜,黑乎乎的,看着就齁咸。“我……吃不惯外面的,油大。”他解释着,扒拉着自己带的米饭。
林晓没说话,把自己饭盒里的几片回锅肉,全夹到他缸子里。“正长个儿呢,光吃咸菜哪行。多吃肉。”
张磊脸一下子红到脖子,筷子悬着,想把肉夹回去。林晓手一按:“吃你的。往后一块儿活,就是一家人,别见外。”
陆舟看着,心里头温温的。他想起自己十九岁刚到江州那会儿,也是这么局促,生怕给人添一点麻烦。
下午,仓库门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王胖子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仔,头发染得黄一撮绿一撮。“哟,陆老板,买卖可以啊,都雇上小伙计了?”他斜着眼,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像在掂量什么。
陆舟放下手里的烙铁,站起来:“王哥,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瞅瞅老邻居了?”王胖子踱进来,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部刚翻新好的诺基亚,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现在卖多少?”
“五百五。”
“嗬,不便宜啊。”王胖子把手机往货架上一丢,力气不小,手机弹了一下,“我看也就是些破烂板子拼的,值这个数?”
蹲在角落拆零件的张磊,“腾”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你胡说!我们的手机,零件都是好的!陆哥林姐修得可仔细了!”
“哟嗬,来了个横的?”王胖子乐了,上下打量着张磊,“毛没长齐,口气不小。你懂个屁的‘好零件’?”
陆舟往前一步,挡在张磊前面,声音沉了:“王哥,要没事,就请回吧。我们还得做生意。”
“行,我走。”王胖子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皮笑肉不笑,“陆舟,咱们……走着瞧。这数码城的饭,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端稳的。”
(二)
王胖子那伙人走了,张磊还气得呼哧呼哧的,脸涨得通红:“他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说!”
“别理他。”陆舟拍拍他肩膀,那肩膀硬邦邦的,绷着劲,“嘴长别人身上,咱管不住。可咱的手长自己身上,活成啥样,自己说了算。”
林晓把账本拿过来,指给陆舟看:“你看,这几天的数,又涨回来了,比他被捣乱之前还好。”
陆舟看着那些增长的数,心里那点因为王胖子带来的晦气散了些。“张磊,下午跟我跑趟深圳,找陈哥进点新零件。你也认认路,认认人。”
“嗯!”张磊用力点头,眼睛里有光。
去深圳的火车上,陆舟跟张磊讲,怎么看主板有没有暗病,怎么辨认电池是不是原装,怎么跟陈哥那样的老江湖侃价。张磊听得极认真,那个田字格本又记满大半页。“陆哥,你懂得真多。”他抬起头,眼神里是真切的佩服。
陆舟笑了,有点感慨:“都是吃过亏,慢慢学的。你也一样,多看,多问,多琢磨,以后也能独当一面。”
到了深圳华强北,陈哥已经在市场门口等着了。“小陆!有些子没见了,买卖越做越红火啊!”他嗓门大,拍着陆舟肩膀砰砰响。
“托陈哥照应,还凑合。”陆舟把张磊往前让了让,“陈哥,这是我兄弟,张磊。往后要货啥的,他可能常来麻烦你。”
陈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张磊,点点头:“小伙子精神!行,以后来,找我就成!”他引着两人往市场里走,“最近到了批诺基亚的原装拆机板,成色没得说,专门给你留的。”
谈价钱的时候,陆舟主说,张磊就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关键处还往本子上记两笔。陈哥看了他几回,对陆舟说:“你这小兄弟,灵光,比你这年纪时强。”
陆舟心里头不知怎的,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可他还是笑着应:“那是,一代比一代强嘛。”
(三)
从深圳回来,张磊上手快得惊人。不光学分类、拆零件,连简单的焊接、换屏也跟着陆舟和林晓学会了,手稳,心细,出来的活比陆舟还整齐利索。林晓常夸:“张磊焊这点,多漂亮。陆舟你瞅瞅你焊的,跟狗啃的似的。”
陆舟嘴上“嗨”一声就过去,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却像春天墙角的草,悄悄冒了头。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闲”了。张磊跟林晓配合得默契,一个检测一个维修,有条不紊。有时候他俩头碰头讨论一个电路问题,那些专业词儿蹦来蹦去,陆舟竟然有点不上嘴。
这天晚上,他有点心烦意乱,晃到仓库。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看见张磊和林晓凑在电脑前,正看着什么屏幕上的波形图。不知林晓说了句什么,张磊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林晓也笑起来。灯光暖黄,映着两人年轻的脸,那画面……看着莫名有点刺眼。
陆舟没进去,转身走了。夜风一吹,心里头那股无名火混着点说不清的失落,拱得他难受。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苏蔓的酒吧门口。进去,没去卡座,就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苏蔓正擦杯子,抬眼看他:“稀客啊。这副德行,让人煮了?”
陆舟要了杯冰水,没喝。憋了半天,还是把心里那点别扭,疙疙瘩瘩地倒了出来。说张磊能,说林晓老夸他,说自己好像……有点多余了。
苏蔓听着,擦杯子的手没停,听完,嘴角扯起个要笑不笑的弧度:“我当什么事儿。陆舟,你这是典型的土老板心态,又想马儿跑,又怕马儿吃太饱,更怕马儿跑得比你还快,把你甩没影儿了。”她放下杯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下晃,“你得搞明白,一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钉?想成事,想把你那小仓库弄出点名堂,你就得学会把手松开,让能活的人去。你嘛,坐稳了,看准路,别翻车就行。”
陆舟没说话,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苏蔓的话,像小棍子,在他心里那团乱麻上捅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拼了命要重来一遍,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答应林晓的“踏实子”。就为了这点可笑的、怕被比下去的心思闹别扭?
“谢了,苏蔓。”他站起身,冰水一口没动。
“想通了就赶紧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苏蔓挥挥手,低头继续擦她的杯子。
回到仓库,灯还亮着。张磊和林晓果然还在忙,听见门响,一起抬头。
“跑哪儿去了?半天找不着人。”林晓问。
“没事,出去透了透气。”陆舟走过去,看着工作台上还没修完的几部手机,又看看张磊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张磊,”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楚,“这阵子,你得非常好。从下个月起,工资涨到两千。”
张磊愣住了,张了张嘴:“陆哥,我……”
“你应得的。”陆舟打断他,顿了顿,继续说,“往后,仓库里维修这一大摊子事,包括进货验货,就交给你主要负责了。有拿不准的,咱们再商量。”
林晓笑了,那笑容亮晶晶的,带着了然和欣慰:“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想明白。”
陆舟看着她,再看看一脸懵又掩不住激动的张磊,心里头那点残留的别扭和阴霾,忽然就被风吹散了,透亮起来。是他自己钻了牛角尖。想把事做成,把路走宽,就得有张磊、有林晓这样的伙伴一起往前奔。他们的成长,该是他最高兴的事才对。
“明天晚饭别安排了,”陆舟说,“我请客,咱仨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真的?好啊!”张磊和林晓几乎同时出声,脸上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
月光悄悄挪了位置,正好照在那一排排刚刚翻新好、擦拭得净净的手机上,流淌着一层柔和的、静谧的光泽。陆舟看着,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这就对了,他想。有人可信任,有事可奔赴,有人陪你一起算清账、走稳路。
明天太阳升起,又是得踏踏实实活的一天。
但只要这仓库里的灯还亮着,只要这条路上的人心还齐,就没什么坎,是迈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