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请客的馆子,就在工业区口上那家“家常菜”。红底剥落、白字发污的招牌,在路灯下勉强能看清。陆舟提前订了个小包间,点了锅仔牛腩、红烧鱼,特意要了份张磊提过的回锅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张磊挨着门边坐下,手脚有点不知道怎么放,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林晓夹了块炖得烂烂的牛腩,放他碗里:“吃啊,别愣着。这是你该得的。”
“谢谢林姐。”张磊脸又红了,低头把肉塞嘴里,吃得嘴角油亮。
陆舟端起倒满啤酒的玻璃杯:“这杯,庆张磊涨工资,也庆咱们……往后路越走越宽。”
“杯!”林晓和张磊也举杯。三只杯子“叮”一声脆响撞在一起,啤酒沫子欢快地涌上来。
几杯下肚,话匣子松了。张磊喝了酒,脸膛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密:“陆哥,林姐,我是真没想到……能碰上这么好的活儿。我爸老说,跟着你们,心里踏实。”
“踏实就好。”陆舟跟他碰了下杯,“铆足了劲,往后有你出息的时候。”
林晓也笑,眼里映着暖黄的灯光:“等咱们手头再松快些,就把仓库拾掇拾掇。弄个正经的维修台,再添台好点的电脑,查资料也方便。”
“真的?”张磊眼睛亮了,像两簇小火苗,“那我……我就能多学好多东西了!”
“真的。”陆舟说,语气笃定,“只要咱仨心往一处使,子,肯定能越过越像样。”
正说着,包间门“哐”一声被推开。王胖子晃了进来,后头跟着俩熟脸的跟班。“哟,挺乐呵啊?吃饭也不招呼哥哥一声?”他眯着眼笑,目光在桌上扫来扫去,像在掂量菜的成色。
陆舟脸沉下来:“王哥,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沾沾喜气?”王胖子踱到桌边,也不等人让,伸手捏了块排骨啃起来,啧啧有声,“这馆子味儿还行。陆老板,小子过得挺美啊?”
林晓放下筷子,站起身:“王老板要是没别的事,我们自家人吃饭,就不多陪了。”
“急啥。”王胖子把啃净的骨头往桌上一扔,扯了张纸巾慢悠悠擦手,“听说你们最近买卖不错?在工业区这片儿发财,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毕竟,这儿的地头,是我王某人在照应。”
张磊“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响声:“你凭啥要钱!我们有照经营,没占你一分地!”
“合法?”王胖子嗤笑,油光光的脸上横肉一抖,“在这片儿,我点头,才算合法!不交是吧?行,你们等着!”他撂下话,带着人晃晃悠悠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刚才那点热气腾腾的欢快,被摔得稀碎。张磊气得口起伏,拳头捏得死紧:“他……他简直欺负人!”
陆舟深吸口气,把翻腾的火气压下去:“别搭理他。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想找存在感。咱不接茬,他也没辙。”
林晓没说话,眉头轻轻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觉着……他这回,不像只是来吓唬一下。咱们得想想,他下次会从哪儿下绊子。”
(二)
第二天一大早,麻烦就来了。
仓库门口堵了四五个穿制服的人,说是接到群众举报,突击检查消防安全。陆舟心里明镜似的,这“群众”除了王胖子,没别人。
“我们这儿灭火器、消防栓都齐备,上月刚检查过。”陆舟指着墙角红色的器材。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眼皮都不抬,掏出本子就写:“齐不齐备,不是你说了算。停业整顿三天,全面检查,合格了再说。”
“凭什么!”张磊急了,往前冲了一步,“我们哪儿不合格了?”
“嚷嚷什么!规定!”黑脸汉子把一张“停业整顿通知书”啪地拍在卷帘门上,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张磊眼睛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撕那通知。陆舟一把攥住他手腕:“别动!撕了更说不清。他们就想激咱,看咱跳脚。不能上当。”
林晓已经摸出手机:“我问问苏蔓姐。”
电话很快通了,林晓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她脸色缓了些:“是王胖子找的关系。苏蔓姐说,她来处理,让咱们别硬顶,等信儿。”
陆舟点点头,心里头那点憋闷却更沉了。又得靠苏蔓。他不想欠人情,尤其不想欠苏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可眼下,好像也没别的路。
中午,苏蔓电话来了。事儿平了,消防那边不会再找茬,但王胖子吃了瘪,估计不会罢休,让他们自己多留神。
“又麻烦她了。”陆舟搓了把脸,“等过了这阵,得好好请她一顿。”
林晓却叹了口气,在仓库里的小马扎上坐下:“陆舟,咱们不能老这样。王胖子今天能找消防,明天就能找市监,找税务。都等别人救,太被动了。”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咱得有个能镇得住场的人,或者说,有个能让王胖子这类人忌惮的‘名头’。不然,这麻烦,没完。”
陆舟没吭声。他懂林晓的意思,找“靠山”。可他打心眼里抵触这个。他就想清清白白做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亏心。但现实像盆冷水,把他那点念想浇得透心凉。
“我想想……”他沉默半晌,开口,“要不,找苏叔问问?他在江州地面熟,说话有分量。王胖子应该不敢驳他面子。”
林晓眼睛亮了:“对呀!苏叔是明白人,又看重咱们做事规矩。他要是肯说句话,比什么都强。”
(三)
陆舟和林晓买了箱牛,提了点时令水果,又去了苏家小院。
苏振海正躺在石榴树下的藤椅里听收音机,里头咿咿呀呀唱着戏。看见他俩,笑了:“来就来,还带东西。坐。”
陆舟把王胖子找茬、消防上门、苏蔓帮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有点不好意思:“苏叔,我们实在没辙了,才来打扰您。知道您不爱管这些闲事,可王胖子他……”
“砰!”苏振海手里的紫砂壶重重顿在石桌上,戏也不听了,“这个王胖子,给他脸了!”他坐直身子,脸上惯常的和气不见了,透出股久经商场的锐利,“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下三滥?你们放心,这事,我管了。保管他往后见了你们,绕着走。”
陆舟和林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声道谢。
“谢啥。”苏振海摆摆手,神色缓和下来,“你们是实心做事的年轻人,我看好。这种地痞无赖,就不能给他好脸。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从苏家出来,天边晚霞正好。陆舟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天都蓝了几分:“这下,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林晓却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轻声说:“陆舟,我刚在心里粗算了下。停业三天,少说损失两千流水。请苏蔓姐吃饭,答谢苏叔,也得预备一笔。再加上王胖子这么一闹,难免有老乡心里打鼓,影响后续生意……里外里,小五千块钱搭进去了。”她顿了顿,“这还不算,咱们心里憋的这股火,耽误的功夫。”
陆舟心里“咯噔”一下。他只顾着解决问题,对付王胖子,把这最实在的“经济账”给忘了。五千块。对他们这小本生意来说,是沉甸甸的一笔数。得修多少部手机,发多少张传单,才能挣回来?
“没事。”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声音尽量稳,“只要能顺顺当当开门,这钱,咱很快能赚回来。人没事,买卖在,就成。”
林晓点点头,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账本,就着路灯的光翻看:“我重新盘了盘。想在年前把仓库翻新,添置点像样工具,留出周转资金……至少还得这个数。”她伸出五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晃了晃。
五万。陆舟看着那五手指,觉得肩膀上的分量,陡然又重了一截。但他没觉得怕,反而有种踏实的压力感。因为这压力,是和林晓、和张磊,和他们这点小小的、想往好里奔的盼头,紧紧绑在一起的。
“那就……铆足劲,挣!”他说。
回到仓库,张磊已经把里里外外打扫得净净,正拿着块软布,仔细擦拭那些翻新好的手机。看见他们,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陆哥,林姐!都弄利索了,就等明儿开门了!”
陆舟看着他那股子充满劲的傻气,笑了:“成!明儿个,咱开门红,好好!”
“嗯!”张磊用力点头,眼睛里有光。
月光升起来,清清冷冷地流进仓库,温柔地铺在那些被擦拭得锃亮的手机外壳上,流转着静谧的光泽。陆舟知道,往后的路还长,王胖子或许只是头一道坎。但看着眼前这两张年轻、认真、愿意跟他一起咬牙往前奔的脸,他心里就稳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得低头活、抬头看路、一步步把账本上那些数字,变成踏实子的一天。
但只要这仓库里的灯还亮着,只要这条窄路上的人心还齐,子,就总能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