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六的江州图书馆,冷气开得跟冰窖似的。陆舟攥着笔记本站在阅览区门口,手心里的汗把纸页边都洇软了。
沈清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截细细的手腕。她面前摊着本砖头厚的《江州统计年鉴》,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给她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陆舟?”她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招招手,“这边。”
陆舟走过去,拉椅子时差点带倒旁边人的书包。他把那叠手写的市场调研报告推过去,嗓子有点发紧:“学姐,这个……我瞎写的,可能不成样子。”
报告是他跑了一个星期的成果:江州外来打工的差不多十八万人,里头七成用的二手手机,平均八个月换一部,最在乎的是“耐摔”和“电量抗不抗用”。每个数字旁边,林晓都用红笔标了备注:“数据来源:30个工地问卷+5家二手店闲聊,样本小,仅供参考。”
沈清禾翻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红笔字迹,嘴角弯了弯:“林晓帮你改的?”
“嗯,她心细。”
“不是心细,是懂做生意到底在做什么。”沈清禾合上报告,推过来一沓打印纸,“这是我托同学弄的,2010年全国二手手机流通数据。你看这儿——”
她指着一行字:“华强北每个月流到三四线城市的翻新机,六成是‘水洗货’,就是泡过水的主板修修补补再出手,寿命撑不过三个月。你想做‘靠谱’的二手买卖,头一关就是货源得净。”
陆舟脸上有点烧。他光想着“不做山寨机”,没料到二手手机里头水也这么深。
“还有这儿。”沈清禾又指另一页,“江州的打工仔主要聚在三个工业区,互相隔着小二十里地。你只在数码城设点,他们跑一趟的路费比手机赚头还高。怎么不试试跟工业区的小卖部、便利店搭伙?”
陆舟愣住了。他真没往这儿想——上辈子满脑子“做大做强”,最基础的“让人方便”倒忘了。
“学姐,你怎么懂这些?”
“我爸以前开过家电维修铺。”沈清禾笑了笑,“他老说,做生意不是抬头看云飘哪儿,是低头看脚下什么土。土质什么样,决定你能种出什么苗。”
这话像颗钉子,把陆舟那些飘在半空的想法“砰”一声钉回地上。他摸出笔,在报告空白处用力写:“1. 找净货源(躲开水洗机);2. 跟工业区小卖部。”
“对了,”沈清禾像是忽然想起,“下周我去上海参加个互联网论坛,有个做手机回收平台的创始人也来。你要有空,可以一块去听听,说不定能找到货源门路。”
陆舟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记得这个平台——后来成了国内二手手机回收的老大,不过2010年那会儿,还嫩着呢。这是他重生以来,头一回撞上记忆里清清楚楚的“机会”。
可他犹豫了几秒,摇摇头:“我可能走不开。仓库刚租下,第一批货下周就到,得盯着。”
沈清禾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赞许:“想得对。地基没夯结实,楼盖再高也得塌。”她撕了张便签纸,写下一串号码,“这是那创始人的联系方式,你想好了可以打给他。记着,别提什么‘将来’,就说你在江州做二手手机,想找长期稳定的上家,把你那些市场数据给他看——他是学统计出身的,认数字,不认空话。”
陆舟接过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阳光穿过窗户落在纸上,暖融融的光斑,像林晓账本里那些带着体温的数字。
(二)
仓库的装修,比想的麻烦。
刷墙的师傅偷奸耍滑,底漆换了便宜的,刚刷完就扑簌簌往下掉粉。陆舟去找他说理,那人叼着烟耍横:“就这手艺,爱要不要。”
正吵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仓库门口。苏蔓从车里下来,红裙子,高跟鞋,瞥了眼那面掉粉的墙,对师傅抬了抬下巴:“李老三,你儿子在我爸的建材市场当保安吧?这个月绩效,你说我给打几分合适?”
师傅脸“唰”地白了,烟一扔点头哈腰:“苏小姐,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重刷,用最好的漆,工钱不要了!”
陆舟看着苏蔓,有点发懵:“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我这‘胆小鬼’邻居混得怎么样。”苏蔓靠车站着,打量仓库,“听说你不倒腾山寨机了,改做二手手机?倒是比之前像样了点。”
“谈不上像样,就想做点……能长久的事。”陆舟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长久?”苏蔓笑了,“在江州这地界,想长久得懂规矩。”她指了指仓库后头那片空地,“下个月这儿要划停车位,你这仓库门口位置最好。不想被人占了,得提前打点。”
陆舟皱眉:“划车位不是物业定吗?”
“物业说了不算。”苏蔓的指甲涂着正红,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这片物业我爸刚包下来。你想图个方便,晚上出来吃顿饭,我介绍几个人你认识认识。”
晚上的饭局,摆在江州顶贵的那家酒店包厢。
苏蔓带来的人五花八门:工业区的管委会主任,挺着啤酒肚;物流站的老板,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还有几个陆舟叫不上名、但一看就不怎么好惹的汉子。菜还没上齐,酒杯已经碰了好几轮。
“小陆是吧?”王主任端着酒杯,肚子挺得老高,“听说你想在工业区设点?简单,我一句话的事。”他把杯子往陆舟跟前一杵,“但这酒,你得先了。”
杯子里白酒少说三两,陆舟胃里一阵翻腾。上辈子喝坏了胃,医生说过,再碰酒可能吐血。
“王主任,他酒精过敏。”苏蔓突然开口,拿起陆舟的杯子一仰头灌下去,“这杯我替他。年轻人不懂事,您多包涵。”
王主任撇撇嘴,没再。
酒过三巡,物流站的张老板凑过来:“小陆,你收二手手机是吧?我那儿有批货,集装箱扣下来的,苹果4,全新的,两千一部给你,要不要?”
陆舟心里“咯噔”一下。苹果4刚上市,市价五千多,两千简直是白捡。可他突然想起沈清禾那句话——“天上掉的馅饼,底下八成是坑”。
“张老板,这批货……有手续吗?”
张老板脸僵了僵,随即笑开:“手续有啥要紧?赚钱是正经!”
陆舟摇头:“我只做净净的生意。您的好意,心领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空气顿时凉了。王主任撂下筷子,看向苏蔓:“小苏,你这朋友,不太懂规矩啊。”
苏蔓脸上的笑淡了,却还是拿起酒瓶:“王主任,他是读书人,轴。这样,我再敬您三杯,当替他赔不是。”
她连灌三杯白的,脸一下子白了,自始至终没看陆舟一眼。
(三)
从酒店出来,雨又下了。
苏蔓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湿漉漉的霓虹,指间的烟燃到了头。陆舟撑伞走过去,递了张纸巾:“谢了。”
“谢我什么?”苏蔓嗓子有点哑,“谢我替你挡酒,还是谢我没让你碰那批苹果4?”
“都谢。”
“我不是为你。”苏蔓把烟蒂扔地上,高跟鞋碾上去,“我是不想我家物业门口,哪天蹲个被警察带走的租客。”她转过头,雨丝打在她脸上,“陆舟,你以为守着那点‘净’就能成事?我爸当年……”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你和沈清禾一样,都太净了。在江州,净有时候……是罪过。”
陆舟没说话。他想起母亲那个红布包,想起林晓账本上工工整整的数字,想起沈清禾推过来的统计表。这些“净”的东西,也许发不了横财,但能让他夜里睡得着。
“我知道我成不了大事。”他说得认真,“我就想把二手手机这摊事做好,让打工的人用上靠谱的手机,顺便……让跟着我的人,能吃上踏实饭。”
苏蔓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摸出个名片夹,抽出一张扔过来:“这我认识的一手机批发,在深圳做正品二手,价公道。就当……谢你今晚没接那批苹果4。”
陆舟接住名片。白底黑字,就一个“陈哥”,加串电话号码。
“不用谢。”他把名片仔细收好,“以后你要有正经生意想,我这儿随时开着门。”
苏蔓没接话,转身上了车。黑轿车扎进雨夜里,很快没了影。
陆舟撑伞往公交站走。雨水打湿了裤脚,倒不觉得冷。他摸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短信:“第一批货的渠道找到了,正经二手。明天把联系方式发你,你帮我核核价。”
很快有回复:“好。仓库的入库单我理好了,你回来对账。”
公交车溅着水花驶来。陆舟跳上去,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雨幕里,老工业区仓库亮着一点光——林晓说会在仓库等他,把明天进货的清单再对一遍。
他翻开笔记本。沈清禾写的号码,苏蔓给的名片,林晓要对的入库单……这些具体得能摸得着的东西,像一块块礁石,稳稳托着他。
也许苏蔓说得对,净在有些地方,真是罪过。
可陆舟觉得,这“罪”,他愿意担着。
至少在这样的雨夜,他知道仓库里有盏灯亮着,灯底下有本账等着他,账上每一个数,都净得能照出人影。
这就够了。
车到站,雨小了。陆舟收伞,朝老工业区走去。远处仓库那点光,在沉沉的夜色里,像座小小的灯塔。
他步子迈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