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晓印的传单是橘黄色的，在工业区那片灰扑扑的背景里，扎眼得很。
她攥着一沓传单站在工地大门口，九月的太阳还凶着，没一会儿额头就沁了层细汗。手里的纸被晒得发脆，边角自己卷起来，捏在手里窸窣响。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低头走过，她赶紧递过去一张：“大哥您看看，旧手机换新机，安全划算！”
工人摆摆手，脚步没停：“骗子吧？前阵子还有拿手机换菜刀的呢，回头信息全让人扒了！”
“哎大哥您听我说，我们不一样！”林晓追了两步，语速快了，“我们当面删信息，营业执照都带着，您随时能看！”
工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工地铁门。林晓停下脚，看着手里那张传单。“以旧换新”四个黑体字，被手心的汗洇得有点晕开了。
她吸了口气，转向下一个路过的人。一上午下来，传单没发出去多少，难听话听了不少。有说她“搞传销”的，有把传单揉成团随手一扬的，还有眼神在她身上脸上瞟来瞟去，让人不舒服的。
中午，她躲在小卖部支出来的破阳伞底下啃面包。远远看见陆舟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大纸箱，晃晃悠悠的。
“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迎上去，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瓶身还凝着水珠。
“给你送点吃的。”陆舟停好车，打开纸箱。里头是几碗用塑料袋扎紧的绿豆汤，还冰着，碗壁挂满水珠。底下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摸着还温乎。“张叔说你在这儿，我猜你准没顾上吃饭。”
林晓鼻子有点酸。她拿起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咸香混着面皮的麦甜，在嘴里化开，暖乎乎的。“传单……不好发。他们不信。”
“正常。”陆舟自己也拿起个包子，挨着她蹲在阴凉里，“上过当，肯定警惕。不急，子长了，他们能看见咱们是实心做事。”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边角磨毛的笔记本，翻到一页，“我上午去沈清禾学姐说的那家环保公司了，谈妥了。往后报废零件他们上门收，价钱比市面高两成。”
“真的？”林晓眼睛亮了，“那咱们成本又能压下来点儿。”
“不止。”陆舟又翻一页，指着一行字，“他们还答应给咱们做个‘定点环保回收’的牌子，挂仓库门口。有这牌子，老乡们看着，可能更踏实点儿。”
林晓看着他本子上那些潦草却一笔一划的字，忽然觉得手里那张晒蔫了的传单，没那么沉了。“下午……我去东边那片工地试试。张叔说那边他熟人多。”
“我跟你一块儿。”陆舟把剩下两个包子都塞进她手里，“俩人，总比一个人强。”
（二）
东边工地确实好些。
张叔蹲在门口树荫下，看见他们来，咧开嘴笑，站起身就帮着吆喝：“都来看看啊！正经回收旧手机！当面删除信息，安全可靠！”
几个相熟的工人围过来，拿着传单翻来覆去地看，问这问那。一个皮肤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的工人，从裤兜深处摸出部旧诺基亚，屏幕裂了好几道纹。他攥着手机，犹豫半天才开口：“里头……存了我闺女从小到大的照片。能……能保证删净吗？一张不留？”
“您亲眼瞧着。”陆舟从包里拿出那台二手笔记本，接过手机，用数据线连上，“不光手机里的删，云备份的也找出来清掉。清到恢复不了为止，您放心。”
他作得很慢，每一步都让那工人看清楚。照片一张张消失，通讯录清空，最后恢复出厂设置。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初始画面。工人盯着那空荡荡的屏幕，肩膀慢慢松下来，长长出了口气：“行。我换一部。就要……就要最扛摔的那个。”
开张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顺了些。一下午，他们换出去七部翻新机，收回来六部旧机。林晓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账一笔笔记清楚，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收摊时，张叔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陆，晌午那会儿，王胖子手底下那俩二流子来转悠了，鬼头鬼脑的，打听你们来着。”
陆舟心里一紧：“打听什么？”
“就问你们这价是不是真的，还说你们的机器是‘洋垃圾拼的’，用不住。”张叔啐了一口，“让我骂跑了！什么东西！”
“谢了张叔。”
“谢啥！你们的这是好事！”张叔拍拍陆舟肩膀，神色认真了些，“王胖子那人，心术不正。你们……防着点。”
回去路上，林晓有点沉默。三轮车压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响。“他会不会……真来仓库找麻烦？”
“来了也不怕。”陆舟握紧车把，目视前方，“咱有执照，有正经回收点牌子，这么多老乡看着。他敢乱来，咱就报警。”
路过一家五金店，陆舟刹住车。进去买了把最厚实的新锁，黄澄澄的。“回去就把仓库门锁换了，加一道保险。”
林晓看着他利索地付钱、拿锁，那股子认真又执拗的劲头，忽然就觉得，那些悬在头上的麻烦，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只要两个人拧成一股绳，再难的关，总能想法子过去。
（三）
王胖子没直接来仓库闹，可谣言像长了脚，在数码城和附近几个工地悄悄传开了。说陆舟他们的手机是用“洋垃圾零件”拼的，用不了一个月准坏。
真有几个原本说好要来换手机的老乡，听见风声，又犹豫了。仓库一下子冷清不少，林晓对着账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么下去不行。”她合上本子，“咱得想个法子，让人家信咱。”
陆舟想了一会儿：“要不……搞个‘试用’？手机让老乡先拿回去用，三天五天都行。觉得好，再来付钱；觉得不好，随时拿回来，分文不收。”
“这……风险太大了吧？”林晓迟疑，“万一有人拿了就不还呢？”
“我觉着，大部分老乡是实诚人。”陆舟看着她，“就算真有一两个不还，损失也有限。总比现在让谣言拖死强。你觉得呢？”
林晓咬着嘴唇，重新翻开账本，拿起笔算了又算。“要是……拿出十部最便宜的机型做试用。就算全赔了，也在能承受的范围内。”她抬起头，眼神定了，“行，试试！”
“试用”的牌子挂出去，效果出人意料。
拿到手机的老乡用了几天，发现确实没毛病，打电话嗓门亮，待机也久。不仅自己回来爽快付了钱，还拉上工友一起来。仓库里的热闹劲儿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旺了些。
这天晚上盘账，铁盒里的钱又厚了一沓。林晓数着那些皱巴巴的票子，数完了，没马上放回去，抬头说：“陆舟，咱是不是……得请个人了？你看咱俩，又收又修又跑外头，快转不开了。”
陆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得请了。你看张叔家小子咋样？高中毕业，在家闲着，人看着挺老实。”
“我问问张叔。”林晓拿出手机。电话那头，张叔嗓门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听见：“哎哟那敢情好！那小子正愁没活呢！明天就让他过去！工资你们看着给，管饭就成！”
挂了电话，林晓眼里带着笑：“说好了，明天就来。咱先按一千五开，管吃住。得好，再给加点提成。”
月光从仓库高高的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打开的铁盒上。那些零的整的票子，在清辉下泛着一种踏实的光泽。陆舟看着林晓被月光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这点小生意，就像这铁盒里的钱，是一毛一块，慢慢攒起来的。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实。
“林晓，”他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仓库里很清晰，“等咱们再稳当点，把仓库扩一扩，多请两个人。让更多老乡，用上咱这儿靠谱的手机。”
林晓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星星：“好啊。等那时候，咱再办个简单的维修班，教老乡们自己动手修点小毛病。也算……多了门手艺。”
陆舟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头暖烘烘的，涨得满满的。他知道，这想法听着还远，路上肯定还有王胖子，还有别的磕绊。可只要两个人还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踏实往前挪，那子，总归是朝着亮处去的。
铁盒里的钱，是他们用汗水、用一个个焊点、用一句句解释，实实在在换来的底气。
而身边这个人，是他敢往前看、往前走的胆气。
夜深了。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又是得咬牙活的一天。
但陆舟心里很稳。只要仓库这盏灯还亮着，灯下算账的人还在，路，就能接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