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伏后的暴雨,下疯了。
陆舟是被“滴答、滴答”的声音吵醒的。天还灰着,他摸黑爬起来,脚底踩进一片冰凉——积水了。心里“咯噔”一下,他趿拉着拖鞋就往墙角冲。
完了。
那堆刚换好新壳的二十部诺基亚,就码在墙角的塑料筐里。筐底已经汪起一层水,好几部手机的屏幕蒙上了惨白的雾,像垂死的人睁着浑浊的眼。
“!”陆舟低吼一声,水花四溅地冲过去,连筐带手机抱起来就往燥处挪。塑料筐边角刮破了他手臂,辣地疼。
动静惊醒了林晓。她揉着眼睛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漏雨了!”陆舟头也不回,扯过墙边一块脏兮兮的帆布盖在手机上,“快!找盆接水!”
仓库是铁皮屋顶,年头久了,好几处锈穿了。暴雨砸下来,水滴串成线,这儿一溜,那儿一串。两人手忙脚乱,把能盛水的家什全用上了——脸盆、水桶、甚至炒菜锅。林晓踩在摇晃的凳子上,踮着脚往房梁缝隙里塞塑料布。雨水混着铁锈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裙子下摆溅满了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可她咬着唇,一声没吭。
雨最大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张叔,声音急得劈了叉:“小陆!小陆你那有能防水的手机不?工地的抽水机瘫了!井要淹了!得立刻找维修队,可工友们的手机全泡汤了!”
陆舟心往下一沉。他猛地想起那批刚修好的老年机——功能是简陋,可当初他特意每部都做了基础防水处理,套了加厚的密封圈。
“有!张叔你等着,我马上送过去!”
“雨太大了!路都……”
“没事!我骑车子快!”陆舟撂了电话,抓起雨衣就往外冲。林晓追到门口,往他怀里塞了个厚厚的塑料袋:“手机裹严实!路上看车!”
门“哐”地甩上。陆舟一头扎进雨幕里。
工业区那土路,早被雨水泡成了泥潭。自行车轮子陷进去,每蹬一圈都像在拔河。雨衣本不管用,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裤腿卷到膝盖,泥浆还是溅了满脸。陆舟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死死护着怀里那个塑料袋——里头五部老年机,裹了三层塑料袋,再用雨衣严严实实捂在口。不能湿,一部都不能湿。
工地上一片狼藉。工人们围着瘫了的抽水机骂娘,看见像个泥猴子似的陆舟冲过来,张叔眼睛都红了:“可算来了!”
陆舟哆嗦着手掏出手机,撕开塑料袋。屏幕亮着,没进水。他塞给最近一个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裂口的工人:“快!拨号!”
那工人手指粗得像胡萝卜,笨拙地按着按键,对着听筒吼:“王师傅!三号井!快!快啊!”
电话通了。挂了线,那工人眼圈通红,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往陆舟手里塞:“小兄弟!多少钱?你说!多给都行!”
陆舟摆手:“原价,一百五。”
“那不成!”张叔一把按住陆舟的手,硬把几张湿漉漉的百元钞塞进他湿透的裤兜,“这时候能送来,就是救了急!拿着!”
推搡不过,陆舟捏着那几张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票子,喉咙发堵。他推着车往回走时,雨势渐小。身后传来欢呼——维修队的车灯刺破雨幕,开了进来。
风里满是泥土和铁锈的腥气。陆舟深吸一口,却觉得比什么都好闻。
(二)
回到仓库,雨差不多停了。
林晓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手机。她脸色有点白,听见动静抬起头,声音发:“坏了七部。”她指着的,正是那几部屏幕起雾的诺基亚,“主板进了水,没救了。”
陆舟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热气,“唰”地凉透了。七部。成本两千二百四十块。差不多是他们吭哧吭哧三天才能挣回来的纯利。
他蹲下身,拿起一部。屏幕上的白雾凝成一片,冷冷地糊在那里,擦不掉。机壳还是新的,他昨天刚亲手换上去。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拆了,零件……零件还能用。”
林晓没接话。她默默拿过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账本,翻到“损耗”页。笔尖悬了悬,落下:“七月十七,暴雨,诺基亚N73进水损毁,七部。成本2240元。”
写完了,她没停。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很小,却很清晰:“需加固仓库屋顶,预估费用500元。”
陆舟盯着那行小字,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一块,空落落地发慌。他以为自己算得够精了,成本、利润、风险,账本上一目了然。可生活里的坑,从来不在你算好的地方等着。它可能就在你头顶,一场暴雨,就漏了。
“我去买材料,修屋顶。”他站起来,声音闷闷的。
“等等。”林晓叫住他,转身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你先拿去用。”
陆舟愣住了。林晓的工资是他定的,每月两千。她知道他手头紧,这钱肯定是她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用,我还有……”
“你的钱要留着周转,进下一批货。”林晓把信封直接塞进他手里,不容拒绝,“我们是合伙的。亏了,得一起扛。”
信封很薄,可捏在手里,沉得像块烙铁。陆舟忽然想起2030年,林晓在离婚协议上签完字,平静地推过来的样子。也是这么淡的语气,也是这么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晓,”他嗓子发紧,“对不住,是我……没把仓库看好。”
“谁能料到雨大成这样。”林晓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却很柔和,“我妈常说,过子就像摸着石头过河,哪能不湿鞋?湿了就湿了,拧了,接着走。”
她不再说话,转身蹲下,开始收拾残局。把还能救的手机擦,分类放好;把泡坏的拆开,零件分门别类摆进小格子。阳光从破了的云层漏下来,透过仓库的小窗,正好照在她身上。那些琐碎、枯燥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节奏。
陆舟捏着信封出了门。在建材市场买了最厚的防水布、一包长钉、几木条。路过早餐铺,热腾腾的蒸汽混着面香飘出来。他停下,买了两笼包子,用塑料袋小心系好。
回去的路上,他慢慢骑着车。林晓说得对,过子就是过河。有的坑能绕,有的坑,你只能一脚踩进去,再咬牙爬出来。怕没用。重要的是,坑里坑外,有没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或者,脆跳下来陪你一起填土。
(三)
陆舟正在仓库门口,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梯子钉防水布,苏蔓的车来了。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车窗降下,苏蔓探出头,看了看房顶上狼狈的陆舟,又看了看地上那堆工具材料,挑了挑眉:“哟,陆老板亲自上阵?你这身板,能行吗?”
“省钱,没法子。”陆舟从梯子上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
苏蔓推门下车,从副驾拿出个文件袋,递过来:“我爸那边工地的活。要采购一批手机,五十部。要求就两点:防水,信号得好。你这儿,有货吗?”
陆舟眼睛一亮,心跳都快了几拍。“有!刚到了一批诺基亚的三防机型,军标防护,绝对抗造!”他强行压下激动,报了个价:“七百五一部。” 这价比市面普通机型高了五十,但考虑到那批三防机的进货价和特殊处理,利润其实很薄。
苏蔓没还价,直接从随身的小皮包里点出五十张百元钞,用橡皮筋一扎,递过来:“五千定金。三天后,这个时间,我来提货。” 接着,她把文件袋也塞过来,“规格、要求都在里面,照做。”
陆舟接过那沓厚厚的、带着她指尖凉意的钞票,手有点抖。五十部,三万七千五的流水。不仅能补上这次的窟窿,还能让账本上好看一大截,甚至够他琢磨进一批新货了。
“谢了,苏姐。”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别谢我。”苏蔓靠回车上,目光落在他放在凳子上、已经凉了的包子上,“我爸工地上,工人手机老坏,买过好几批都不顶事。上次你送的那种老年机,他们反应挺皮实。”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我是生意人,看货说话,不是搞慈善。”
陆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
苏蔓转身上车。引擎发动前,她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仓库刚刚钉上去、还皱巴巴的防水布:“屋顶,弄结实点。别下次我来,连人带货,全泡了。”
车子掉头,驶入还未透的街道,很快不见了。
陆舟捏着那沓定金,心里头滋味复杂。他想起酒桌上她替他挡酒时苍白的脸,想起她递来“陈哥”名片时冷淡的表情,想起刚才她公事公办的语气。这女人像一团雾,他以为看清了,一靠近,又是另一番景象。
“刚才是……苏蔓姐?”林晓听见车声,从仓库里探出身,看见陆舟手里那沓钱,眼睛微微睁大。
“嗯,她介绍的生意。五十部三防机,三天后交货。”陆舟把文件袋递过去。
林晓接过,就站在门口仔细翻看起来。阳光照在纸页上,她的眉头渐渐蹙紧。“陆舟,”她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要求带GPS定位功能。我们这批诺基亚……没有啊。”
陆舟心里“咯噔”一下,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凉了半截。他只顾着看数量和价格,竟然漏了这么关键的细节。“那……怎么办?”
“加装。”林晓合上文件,语速很快,“我表哥在电子厂,能弄到外置的GPS模块。就是……”她拿出随身带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起来,“模块成本,焊接人工,每部大概得多出三十块。五十部,就是一千五。”
陆舟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侧脸,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些账本上的数字,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是冰冷的符号。它们是一个个需要跨过去的坎,一道道需要算清楚的账,是压在肩上真实的重量,也是……他们必须一起面对的东西。
“加。”他没犹豫,“招牌不能砸。”
林晓点点头,迅速在账本新的一页记下:“苏蔓订单,需加装GPS模块,追加成本预估1500元。”写完了,她抬起头,冲他扬了扬手里已经凉透的塑料袋:“包子都凉了,我拿去蒸一下。”
太阳彻底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仓库新补的屋顶上。防水布是蓝色的,在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廉价却耀眼的光。陆舟捏着那张写着定金的收据,看着林晓转身走进仓库的、瘦削却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暴雨、因为损失、因为意外而翻腾的不安,忽然就沉静了下去。
他知道,以后的路还长,暴雨还会有,屋顶可能还会漏,账本上肯定还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数字。
但只要回头的时候,仓库的灯亮着,灯下坐着个愿意一笔一笔跟他算清账、一起把窟窿补上的人,这路,就总能走得下去。
仓库里,小蒸锅开始“嗡嗡”作响,水汽氤氲。包子的面香,混着新机油和塑料件的淡淡气味,慢慢弥漫开来。
这是陆舟关于2010年夏天,最扎实、也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