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仓库重新开张那天,天还蒙蒙的,泛着鱼肚白。张磊一骨碌爬起来,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了上去。灰白的天光,混着清晨凉浸浸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仓库,扑在那些被他擦得锃亮的手机壳上,泛起一层细碎的、柔和的光。
“陆哥,林姐!”他转过身,手里攥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红布,眼睛亮晶晶的,“咱……挂个红,讨个彩头吧?”
林晓正归置账本,闻言抬头笑:“行啊,图个吉利。”
陆舟搬来凳子,踩上去,把红布两端系在门框上。布是那种最便宜的红洋布,洗过几水,颜色不那么正了,但被晨风一吹,照样“呼啦啦”地飘,像一团不甘心熄灭的火。
刚系结实,就看见张叔从巷子那头快步过来,手里拎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铝制保温桶。
“开张大吉!开张大吉啊!”张叔嗓门亮,把保温桶往工作台上一搁,“我家那口子天没亮就熬上的小米粥,还加了红枣,趁热乎,你们赶紧喝两口,暖暖肠胃!”
“张叔,您这也太客气了。”陆舟赶紧让他坐,“您怎么这么早过来?”
“嗨,工地上要添几部手机,给新来的伙计配。我一琢磨,你们今儿个开张,正好!”张叔从怀里摸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烟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防水手机,八部”。“就跟上回给小苏老板工地做的那种一样,扛造,信号得好。”
陆舟心里头一热:“张叔,您这是……太照顾我们了。”
“这话说的!”张叔一摆手,“你们的手机实在,人更实在。不找你们找谁?”
林晓已经拿起了计算器,指尖噼啪几下:“八部,单价七百五,总共六千。张叔您是回头客,给您抹个零头,五千九就成。”
张叔二话不说,从内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是六小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钞,直接推过来:“抹啥零!该多少是多少!你们起早贪黑,挣的都是辛苦钱,一毛都不能少!”
推来让去好一阵,陆舟到底只收了五千九,硬把多出的一百塞回张叔兜里。张叔拗不过,揣好钱,临走又撂下话:“我跟工地上那帮老伙计都通过气了,往后但凡要买手机、修手机,只认你们这块牌子!”
送走张叔,林晓把钱仔细锁进那个带小熊图案的铁盒里,嘴角弯着:“开门红,好兆头。”
陆舟点点头,望着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那弦却没完全松下来。王胖子那张阴不阴阳不阳的脸,总在眼前晃。
(二)
上午生意不赖,陆陆续续来了几拨老乡,有换机的,有修机的。张磊跑前跑后,递工具、打下手,手脚麻利了不少。林晓修一块脱焊的排线,他看两眼,居然能指出一处虚焊点。林晓试了试,果然,笑了:“行啊张磊,眼力见长,比你陆哥当初强。”
张磊挠着头,嘿嘿笑:“都是陆哥林姐手把手教的。”
正忙得热气腾腾,一辆黑色轿车悄没声地滑到仓库门口停下。车窗降下,露出苏蔓没什么表情的脸。“陆舟,”她声音不高,“出来一下,有事。”
陆舟心里“咯噔”一沉,洗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去。“苏姐。”
“上车说。”苏蔓朝副驾抬了抬下巴。
陆舟犹豫了一瞬,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清冷的、高级的香水味儿,跟他身上沾着的松香和金属味格格不入。
“我爸让我给你递个话。”苏蔓没看他,从手边储物格里拿出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王胖子最近搭上个外地来的老板,在谈一批水货手机,量不小。”
陆舟接文件袋的手顿了顿:“您的意思是……”
“我爸说,让你心里有个数。”苏蔓这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深意,“王胖子那人,你知道,睚眦必报。在你这儿没讨到便宜,肯定得从别处找补。这批水货要是让他弄成了,以他的路子,很可能低价往外出。到时候,你们这儿的价码,怕是要被冲。”
陆舟捏着文件袋,指尖有点发凉。他懂。水货,没税,成本低,王胖子要是真豁出去打价格战……“我明白了。谢谢苏姐提点。”
“用不着谢我。”苏蔓转回头,看着前方车流,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爸觉得你是棵苗子,不想看你折在这种烂事上。”她停顿了一下,很短,“需要搭把手的时候,言语。”
陆舟点点头,推开车门:“我会当心。”
回到仓库,林晓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苏蔓姐来说什么了?是不是王胖子又……”
陆舟把文件袋递过去:“王胖子在谈一批水货,想用低价冲咱们的买卖。”
林晓抽出里头薄薄两页纸,飞快扫完,眉头拧紧了:“水货价格压得低,要是他真不管不顾地甩卖,咱们的,可能都比他的卖价高。老乡们……难免有动心的。”
张磊也凑过来,一听就急了:“那咋整?咱们的零件都是正经来的,本儿就高,拼价钱拼不过他啊!”
陆舟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凉意压下去:“别慌。他卖水货,质量没保证,更别提售后。咱们只要死死把住质量关,售后服务跟紧,就不怕。”他看着林晓和张磊,眼神定了定,“而且,咱有一样东西,他花钱也买不来。”
“啥东西?”两人几乎同时问。
“老乡们的信任。”陆舟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玩意儿,金不换。”
(三)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都铆足了劲。不仅验货更仔细,陆舟还拍板,推出了“三个月免费保修”。消息传开,来问的老乡更多了,都说这保障实在。
这天下午,一个老乡风风火火冲进仓库,手里高举着部手机,脸气得通红:“陆老板!你快给瞅瞅!这手机,是不是你们这儿出去的?”
陆舟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外壳和按键,就摇头:“不是我们的。大哥,出啥事了?”
“我昨儿在姓王的那儿买的!他说跟你们这一模一样,还便宜五十块!”老乡手都在抖,“结果呢?今天就开不了机了!黑屏!我去找他,他娘的他不认账!非说是我自己摔坏的!”
林晓脸色沉了下来:“他果然开始甩水货了。”
陆舟拍拍老乡的胳膊:“大哥您别急,气坏身子不值当。我给您拆开看看,能不能修。”
他拿来工具,熟练地卸开后壳。只一眼,心就沉了——主板颜色不正,焊点粗糙,几个电容一看就是劣质货。“这机子……”陆舟摇摇头,把主板亮给老乡看,“大哥,不是我不修。您看这零件,太次了,就算勉强弄亮,也用不住,三天两头还得坏。”
老乡看着那块寒碜的主板,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就说……哪有那么好的便宜占。还是你们这儿,贵是贵点,心里踏实。”
“您要还信得过我们,”陆舟把手机装回去,诚恳地说,“就在我们这儿换一部。给您算个实在价。”
老乡抹了把脸,点头:“换!就换你们这儿的!再不信那王八蛋的邪了!”
送走老乡,林晓低声说:“看来王胖子的水货,质量是真不行。子长了,老乡们都能明白过来。”
“但愿。”陆舟清洗着拆机工具,“但咱不能等。他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没消停两天,仓库门口的水泥墙上,就被人用浆糊贴了几张巴掌大的白纸,上面用歪扭的红色大字写着:“黑心作坊!用洋垃圾零件!”“回收旧手机,盗取个人信息!”
张磊早上开门看见,眼睛瞬间红了,伸手就要去撕。“别动!”陆舟一把拦住他,“现在撕了,反倒显得咱心虚,有鬼。”
“那……那就让它这么贴着?”张磊急了。
陆舟看着那几张刺眼的白纸,想了想:“咱用实在的,说话。明天,把维修摊子支到门口,当着大伙儿的面,拆机,修机,让老乡们看清楚,咱用的到底是啥零件,是怎么活的。”
林晓眼睛一亮:“对!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看个明白!”
第二天一早,仓库门口就摆开了阵势。工作台、零件盒、维修工具,一溜排开。陆舟拆机,林晓检测,张磊打下手递零件。路过上工的老乡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陆舟拿起一部正准备翻新的旧诺基亚,一边拆,一边大声说,声音平稳:“各位乡亲都瞧瞧,这就是我们收来的旧机子。能用的好零件,我们留下,但每一样都得经过测试,过关才行。不能用的废件,我们绝不用,统一交给环保公司处理,绝不会拿次品糊弄人!”
他又拿起一部刚刚翻新好、外壳锃亮的手机:“这部手机,从哪来,换了啥零件,成本多少,我们账本上记得一清二楚。谁有疑问,欢迎来查账!我们做生意,就俩字:敞亮!”
老乡们看着陆舟手里那些明显成色不错的零件,看着他熟练实在的动作,听着他不躲不闪的话,交头接耳,纷纷点头。
“我就说嘛,陆老板不是那种人。”
“可不,王胖子那嘴,吐不出象牙。还是这儿实在。”
人群外头,两个探头探脑、明显是王胖子手下的年轻仔,瞅了半天,见没人信那大字报,悻悻地扭头溜了。
陆舟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心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他知道,这顶多算个小胜,王胖子肯定没完。但他不怕了。他身后有林晓,有张磊,有这些愿意信他们的老乡。
头西斜,把仓库的影子拉得老长。陆舟收拾着工具,对林晓和张磊说:“今儿大伙儿都辛苦了。晚上我请客,咱吃顿好的。”
“好啊!”张磊年轻,顿时忘了疲累,眉开眼笑。
林晓却笑着摇头:“省着点吧。等咱挣够了翻修仓库、添家当的那五万块,再好好庆祝不迟。”
陆舟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看着她眼里那簇沉静又温暖的光,心里头那点因为争斗而生的燥意,慢慢平复下去,化作一股扎实的暖流。“好,”他点头,“等赚够了,咱们好好庆祝。”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清清冷冷的光,流淌在仓库门口那块褪色的红布上。陆舟知道,往后的路还长,坑坑洼洼不会少。但只要他们三个还站在一起,只要心里那把尺还端得正,这路,就能一步一步,往下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有麻烦,也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