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仓库墙角堆着半麻袋旧零件，都是陆舟和林晓挤时间从报废手机里拆出来的。
陆舟蹲在麻袋边，镊子尖在零件堆里拨了拨，夹起块泛黄的电池。电池鼓囊囊的，像个吃撑了的河豚，正负极那片金属锈成了红褐色。“这种鼓包电池得单放，”他把电池扔进旁边的黑塑料袋，“不能跟好零件混一堆。万一漏液，全完蛋。”
林晓拿着个小本子蹲对面，一边瞅一边记：“报废电池……37块。变形主板……12块。屏幕还能用的……8块。”她抬起头，看了眼陆舟，“这些报废的，咋处理？”
“找专门收电子垃圾的。”陆舟说，“上回沈清禾学姐发的资料里提过，江州有家环保公司收这个。不能随便扔，污染土地。”
“可是……”林晓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他们回收价压得低。37块电池，顶多卖五块钱。”
陆舟笑了：“那也比乱扔强。咱做的是良心买卖，不能光算经济账。”他想起苏振海饭桌上说的“挣净钱”，觉得这些破铜烂铁似的零件，倒成了丈量良心的尺子。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叔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进来，脸上堆着笑：“小陆，小琳！瞅瞅我收来啥好东西！”袋子口朝下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旧手机，什么款式都有，躺了一地。“工地上几个老乡换了新机，旧的让我拿来，说让你们瞧瞧，能修就修修再卖。”
陆舟捡起部摩托罗拉，按开机键。屏幕闪了几下，彻底黑了。“主板烧了，没救。”他又拿起部诺基亚，按键手感还行，试了试能开机，“这部行，换个电池就能用。”
林晓已经掏出了计算器：“张叔，这里头能修的有五部，我们按每部五十收。不能修的拆零件，给您二十。一共二百七，您看行不？”
张叔直摆手：“啥钱不钱的！你们看着给点儿就行！我就是觉得……扔了怪可惜的。”他瞅着陆舟把手机分门别类，忽然叹了口气，“前阵子也有个收手机的来工地，说旧手机能换菜刀换剪子，好多老乡换了。后来才听说，那帮人把手机里的信息全扒走了，有个老乡银行卡差点被刷空。”
陆舟心里一紧。这骗局他听说过，上辈子就有人吃这亏。“张叔，您跟老乡们递个话，往后有旧手机，就拿来我们这儿。我们当面删净信息，绝对稳妥。”
“哎！好嘞！”张叔乐呵呵地应了，“我就信你们！”
送走张叔，林晓把钱仔细记在账本“旧机回收”那栏，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陆舟，”她合上本子，眼睛亮亮的，“我在想，咱能不能搞个‘以旧换新’？老乡拿旧手机来，折点价，换咱们翻新好的机器。既安全，又能帮他们省点。”
陆舟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就照你说的办！”他看着林晓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总低头算账的姑娘，心里头藏着不少做生意的灵气。
（二）
“以旧换新”的牌子挂出去，仓库更热闹了。
天天都有工人揣着旧手机来。有的屏幕碎成蜘蛛网，还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着；有的掉漆掉得斑斑驳驳，握在手里却像宝贝。陆舟和林晓一个验机，一个登记，忙得团团转。
这天下午，进来个瘦高个男人。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攥着部苹果4，屏幕亮晶晶的，一点划痕没有。“老板，这手机，能换多少钱？”
陆舟接过手机，心里“咯噔”一下。机器看着新，可后壳上那串序列号模模糊糊的，像是被砂纸打过。“您这手机……”
“哦，不小心磨掉了点。”男人眼神飘了下，“能换多少？”
林晓在旁边轻轻碰了碰陆舟胳膊。陆舟会意，笑着把手机递回去：“大哥，您这手机是水货吧？我们这儿……不收水货，怕后续出问题。”
男人脸一沉：“你咋知道是水货？我五千多买的！”
“真不是我们不想收，是规矩。”陆舟语气缓了缓，“您要想出手，还得找专门收水货的地儿。”
男人骂了句脏话，抓过手机摔门走了。林晓松了口气，拍拍口：“刚才真吓一跳，差点收了。”
“多亏你提醒。”陆舟擦了擦手心的汗，“往后收旧机，得更仔细。”他想起张叔说的信息被盗的事，觉得这生意像走钢丝，稍微晃一下，就可能掉下去。
傍晚盘账，陆舟数着数着，眉头皱起来——少了二百。抽屉、口袋、甚至垃圾桶边都找了，没有。“怪了，刚才明明数对的……”
林晓也帮着找。最后在一部旧摩托罗拉的后壳夹缝里，摸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估计是收手机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她把钱递过来，“往后收钱，还是当场放铁盒里稳当。”
陆舟接过钱，脸上有点臊。他想起来，上辈子就因粗心丢过好几回钱，每回都被母亲念叨。“你说得对，是我大意了。”
“谁还没个大意的时候。”林晓笑了笑，从自己包里掏出个崭新的小铁盒，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给，今天刚买的，带锁。以后钱都放这里头。”
陆舟看着那个小熊铁盒，心里头温温的。这些琐琐碎碎的细节里，藏的是林晓对这份生计的看重。
（三）
王胖子找来仓库时，脸色黑得像锅底。
“陆舟，你小子不地道啊！”人没进门，声先砸进来，“我拿你当兄弟，你转头撬我墙角？”
陆舟一愣：“王哥，这话从哪儿说起？”
“从哪儿说起？”王胖子手指头差点戳到陆舟鼻尖，“你搞什么‘以旧换新’，把我客户全勾跑了！知道我摊上这几天多冷清吗？”
“王哥，我们做的是二手回收，跟您卖新机不犯冲啊。”陆舟试着解释，“再说，人家愿意来，是图我们价公道，信息删得净。”
“公道？我看你是成心压价！”王胖子哼一声，“我可听说了，你收旧机给的价，比收废品的还低！”
林晓忍不住开口：“王老板，我们收旧机看品相定价，能修的五十，不能修的二十，明码标价。您要不信，账本在这儿，随便看。”
王胖子斜眼瞥了下账本，嗤笑：“账本还不是你们自己写的？我告诉你，在数码城这地界混，有规矩！想接着，保护费得交！”
陆舟脸沉了下来：“王哥，我敬您是前辈。可保护费，我们不会交。我们做的正经买卖，不怕查。”
“好！好个不怕查！”王胖子气得腮帮子肉直抖，“你等着！我让你在江州混不下去！”
王胖子摔门走了。林晓有点不安：“他……会不会真找麻烦？”
“别怕。”陆舟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打鼓。王胖子在数码城盘踞多年，人脉杂，真要使坏，够他们喝一壶的。“咱没做亏心事，不怕。”
晚上，陆舟给苏蔓发了条短信，简单说了王胖子的事。没过多久，手机震了。苏蔓回得脆：“别理。他敢乱来，我让我爸的人去‘看看’他。”
陆舟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忐忑散了些。他想起苏蔓说的“守好本分”——只要自己行得正，那些歪门邪道，总归是虚的。
林晓“咔哒”一声锁好小熊铁盒，放进柜子深处。“陆舟，”她声音轻轻的，却稳，“不管王胖子咋样，咱该的活还得好。明天我多印点‘以旧换新’的单子，去旁边几个工业区也发发。”
陆舟点点头。月光从仓库那扇小窗溜进来，薄薄地铺在那些码放整齐的手机上，泛着层柔和的、微凉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场生意，像趟不知尽头的远路。得扛住外面的风吹雨打，更得守住心里那条线，别走歪了。
而身边这个愿意陪他一起算清每笔账、走稳每一步的人，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夜渐渐深了。明天，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但陆舟知道，只要两人拧成一股绳，路再难，总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