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周，陈墨做了一件他筹备了将近一年的事：
他开始搭建墨脑。
墨脑不是一个大模型，不是一个聊天机器人，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经存在的AI形态。
陈墨给它的定义，是在他的草稿本里那一行简短的字：
自主科研智能体——能自己提出假设、自己设计实验、自己验证结论。
这不是说要做一个通用AGI。陈墨对通用AGI没有特别的兴趣，那条路太慢，太难，而且已经有太多人在走了。他想做的，是一个窄的、深的、专门为科学研究设计的智能系统。
他有一个判断：人类在科研上的最大瓶颈，不是智力，而是时间。一个研究员穷其一生，能真正深入探索的领域是有限的，因为学习、理解、推导、验证，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是每个人都平等拥有但无法突破的限制。
如果有一个系统，能自动完成文献检索、模型构建、假设生成、实验设计，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休息，那它在科研上的累积速度，会比人快到不成比例。
陈墨的超强算力让他自己已经比普通人快了很多，但他也知道：他的时间和精力仍然是有限的。
墨脑，是他给自己装上的第二个大脑。
技术基础，他已经有了：
第一，墨芯量子芯片，提供足够的算力底座； 第二，量子加密通信，保证数据安全； 第三，他自己在神经接口研究中积累的量子算法库，可以用来设计墨脑的核心推理引擎。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把这三块拼在一起，设计了墨脑v0.1的架构。
那是一个非常粗糙的版本，没有界面，只有一堆运行在本地服务器上的代码，但它能做到一件事：在陈墨输入一个研究方向之后，自动检索相关领域的所有公开文献，找出还没有人做过的交叉点，输出三到五个它认为"有研究价值"的假设。
第一次测试，陈墨输入的研究方向是：拓扑绝缘体与神经信号编码的交叉应用。
墨脑花了三分钟，输出了四个假设：
第一个：拓扑保护的神经信号传输通道，可能对抗神经退行过程中的信号衰减； 第二个：基于拓扑绝缘体材料的神经接口，生物相容性可能比现有金属材料高两个数量级； 第三个：神经信号的拓扑特征编码，可能比现有的时频域编码包含更多有效信息； 第四个：大脑的某些神经回路，可能天然利用了类似拓扑保护的机制来维持长期记忆。
陈墨把这四个假设看完，然后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第四个假设，让他停住了。
那个假设，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但它在逻辑上是完全成立的，而且如果是真的，它会改变人类对记忆机制的本理解。
他在第四个假设旁边打了一个星号，做了标记。
然后他给林雪发了一条消息：
"你有时间过来看一个东西吗？"
林雪看完墨脑的输出，在第四个假设前面停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是你做的？"
"是墨脑做的，"陈墨说，"我输入了方向，它输出了假设。"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脑的某些神经回路天然利用拓扑保护机制来维持长期记忆，"她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如果这个是真的，我的研究要重写一半。"
"不一定要重写，"陈墨说，"但要加上这个维度。"
"你觉得它有可能是真的吗？"
"有，"陈墨说，"而且如果它是真的，阿尔茨海默症的发病机制会有一个新的解释，不只是蛋白质聚集，还有拓扑保护机制的失效。"
林雪在那个假设旁边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说：
"你这个系统，能持续工作吗？还是只能做一次演示？"
"现在是v0.1，很粗糙，能工作，但很慢，"陈墨说，"等墨芯的量产版出来，速度可以提升大约三个数量级。"
"三个数量级，"林雪重复了一遍，"那就是现在的一千倍。"
"是。"
林雪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说：
"那我要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我知道，"陈墨说，"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四月，韩承的工厂完成了设备升级。
第一批墨芯，只有八枚，尺寸不标准，制程有些瑕疵，但功能测试通过了。
陈墨把其中一枚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那是一块大约邮票大小的硅片，表面有肉眼看不见的晶格结构，在它的电路里，有他设计的那些拓扑量子逻辑单元。
他把那枚芯片交给韩承，说："制程还需要改进，这批不能交货，但方向对了，继续。"
韩承说："我知道，给我两个月。"
陈墨说："好。"
然后他回去，把那枚芯片的测试数据导入墨脑，让墨脑帮他分析制程瑕疵的来源。
墨脑花了十七分钟，给出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指出了三处导致瑕疵的工艺参数问题，其中一处是韩承的工程师团队没有发现的。
陈墨把报告发给韩承，韩承的工程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是谁分析出来的？"
陈墨说："一个程序。"
工程师又沉默了一下，说：
"……这个程序，以后我能用吗？"
六月，林雪的阿尔茨海默症诊断研究完成了第一期数据收集，样本量达到一百二十三人，鉴别准确率在最终统计中是91.8%，高于之前的估计。
更重要的是，那个"前早期"识别的假设被部分证实了——在一百二十三人里，有十四个"正常对照组"的人，他们被传统评估方式认定为健康，但在陈墨的神经信号分析里，有一类特殊的频率特征，和早期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高度相似。
方教授看完这个数据，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这十四个人里，最终有超过一半发展为阿尔茨海默症，那这就是一个可以改变整个老年神经疾病预防体系的发现。"
她同意在那十四个人身上持续追踪，五年随访计划。
林雪把这件事告诉陈墨，他说：
"等五年的结果出来，我们一起去看。"
七月，墨芯第二批生产，制程改进之后的成品率从三批样品里的12.5%提升到了67.3%。
陈墨把这个数字看了一遍，说：
"还差，目标是95%以上，再改进一次。"
韩承说："你要求很高。"
"我知道，"陈墨说，"但这块芯片，成品率必须达到工业级标准才能真正投入使用。低成品率意味着高成本，高成本意味着应用场景受限，我不能接受。"
韩承把这话听进去了，回去改进了制程工艺。
八月，有一件事，打破了那段时间平静的节奏。
吴凯给陈墨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往常更谨慎：
"我最近在查一个东西，查到了一个名字，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你，因为它可能意味着一个更大的麻烦。"
陈墨回："说。"
吴凯说：
"弦音会。"
陈墨把这两个字看了一秒，回：
"我知道这个名字。"
"你知道？"吴凯的回复来得很快，语气里有明显的意外。
"我在查华芯集团资金链的时候就遇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指向的那条线太深，我没有继续追，"陈墨说，"你查到了什么？"
"一个资金账户，表面是一家跨国咨询公司，但它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指向了我之前追踪到的那个利益链，"吴凯说，"而且这家咨询公司在四个不同的国家都有注册实体，注册地包括了华国、东欧、东南亚和中东。"
陈墨在那条消息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
"这件事先放着，不要再往下查，等我告诉你可以的时候再动。"
吴凯说："为什么？"
陈墨说："因为这不只是一个商业利益链了，这件事背后有什么，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更复杂，如果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推进，会给你带来风险。"
吴凯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准备好了，会告诉我？"
"会，"陈墨说，"等我。"
他把手机放下。
弦音会。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
这件事的规模，比想象的大。
他不知道"大"到什么程度，但他知道那条线还没有到底，而且在那条线的底部，有一些他现在还看不清楚的东西。
那个预知里出现过的陌生面孔，在花白头发老人的位置上，忽然和另一张他还没见过的脸重叠了。
只是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他把本子合上。
卷一的故事，到这里，还差最后一章。
但他已经知道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