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凯的报道发出来是在第二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陈墨是从林雪的手机上看到推送通知的。那时候他正坐在她对面吃饭,她用筷子指了指手机屏幕,说:"有你的。"
标题是:《华国科技大会现场:学者当众质疑导师,白板推导引发真相争议》。
报道全文三千八百字,配了两段视频,第一段是陈墨站起来的那一刻,第二段是他在白板前写完最后一个等号、转过身的那一刻。
吴凯的文字很克制,没有用"打脸"这类词,只是完整还原了当时的经过,引用了陈墨的话,引用了周培明的回应,然后列出了陈墨提供给他的部分证据材料摘要,最后加了一句:
"截至发稿时,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表示'正在核实情况,暂无更多回应'。"
林雪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没有说话。
陈墨也没有说话,继续吃饭。
沉默了大约两分钟,林雪说:"接下来会怎样?"
"周培明会在三到五天内做出回应,"陈墨说,"大概率是两件事同时来:一是通过学校的渠道向我追加学术不端指控,把主动权从防御变成进攻;二是让他的圈子里的人出来说话,发联署声明或者类似的东西,用权威人数换舆论走势。"
林雪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会怎么做?"
"我了解他,"陈墨说,"六年了。"
林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三天后,周培明的反扑准时到来。
第一件事: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发布通知,称"就涉事科研成果归属问题启动正式调查程序,同时对陈墨在校期间的学术行为展开全面审查"。
措辞是"全面审查",不是"涉事调查"。
这两者有很明确的区别。涉事调查是针对具体争议的,有边界,有时限。全面审查意味着他们会把陈墨在墨渊大学的六年学籍、六年研究记录、六年所有发表的论文全部翻一遍,然后找漏洞。
陈墨看完这则通知,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
他六年的研究记录是净的。他知道,因为他从没有做过边界模糊的事,他的数据是真实的,他的引用是规范的,他的每一篇论文都能经得起核查。但这不是"全面审查"真正的目的——真正的目的是拖,是消耗,是让这件事在一轮又一轮的"正在审查"里失去新鲜度,直到没有人再关心结果。
第二件事在通知发布的同一天傍晚:华国量子信息学报官网发布消息,说收到了三十七名研究人员的联署邮件,要求该学报暂停受理陈墨以个人名义提交的任何稿件,直至相关争议得到"权威认定"。
三十七个名字,陈墨认识其中二十一个,都是周培明的旧同事、门生、者。
第三件事是媒体层面的。科技报旗下的一个账号当天转发了墨渊大学的调查通知,配文写的是:"科研成果归属争议,是维权还是哗众取宠?"
问号是一把钝刀,专门用来伤人又不留痕迹的。
陈墨把这三件事发生的时间节点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通知、联署、媒体舆论,同一天,协调一致,这不是偶然的节奏,这是有人在后台做时间协调。他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可以推断出这件事需要多少人力:至少需要一个负责协调学校渠道的人,一个负责联络那三十七位研究员的人,一个在媒体层面有关系的人,和一个居中决策的人。
周培明不是孤立运作的。他背后有一张网,陈墨早就知道这张网的存在,但今天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张网的反应速度。
他在华京郊区租的那间小公寓里,坐在一张二手书桌前,把这些想完之后,打开了电脑。
他需要动了。
在华科大会打脸周培明的第二天,陈墨就开始了量子神经接口v2.0的专利申请布局。
他花了两个星期。
他没有请专利律师,因为他在读博期间选修过两门知识产权法的课,加上他的算力,他能比大多数专利律师更快、更准确地设计专利边界。他用的是一种他自己归纳出来的方法:先找出这项技术未来五到十年最可能被商业化的所有路径,然后沿着每一条路径,找出关键节点,在那些节点上申请专利,形成一个覆盖性的保护网。
这需要他对整个量子神经接口的技术生态有深度了解——他有,因为那是他自己研究了六年的东西。
他在两个星期里提交了九十七项专利申请。
不是九十七个版本的同一个发明,是九十七个真实的、各自独立的技术点,每一个都是从量子神经接口的核心原理出发延伸出去的分支,每一个都是有效的,每一个都能单独成立。
他完成申请的那天晚上,林雪问他:"都搞定了?"
他说:"差不多。"
林雪停顿了一下,说:"你能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吗?用我能听懂的方式。"
陈墨想了想,说:"假设我发明了一种锁。如果我只申请了'锁'这项专利,别人可以用不同形状的锁芯来绕开我的专利。但如果我同时申请了锁芯、钥匙、转动机构、防撬装置、配套的门框接口……任何想做锁的人都必须经过我,他们无路可绕。"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周培明那边——"
"他们手里的是被盗用的v1.0,"陈墨说,"那个版本的专利已经申请了,但申请人是课题组,不是我。那块我拿不回来了,或者说,现在拿回来的性价比很低。"
"那你就不管那块了?"
"我管,但不是现在,"他说,"v1.0的技术上限很快就会到,因为它用的路径有本性的效率瓶颈,他们没有能力解决,因为解决那个瓶颈需要我后来推导出来的那些方法。等他们撞上那堵墙,v2.0会变成他们唯一的出路——而v2.0,全部在我的专利里。"
林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她问。
"三年前,"他说,"在发现他们要动那些数据之前就想好了。"
林雪把筷子放下,没有再说话。
专利申请进入华国专利局的正式审查流程之后,陈墨开始了下一步。
他需要钱。
不是大钱,是够用的钱——够他在华京郊区继续租这间房子六个月、够他买必要的实验器材、够他把量子神经接口v2.0做出第一个可演示的原型机。
他算了一下,需要大约四十二万元。
他手头有的是:存款八万三,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件二手仪器。
他想了三天,然后给三个人发了邮件。
第一个人是他本科时参加过一次创业大赛时认识的评委,姓林,是个天使人,林先生,现在管着一个两亿规模的早期基金,主要投科技方向。陈墨在邮件里说:我有一项量子神经接口技术,专利已申请,需要四十二万元的种子资金用于原型机研发,提供百分之五的股权。
第二个人是他认识的一个硬件公司的创始人,叫韩承,做的是精密制造,陈墨曾经和他在一场行业沙龙里聊过将近两个小时,那是三年前的事,韩承给他留了名片。陈墨在邮件里写的更短:我需要一批量子级精度的微型传感器元件,你能做吗?如果能,我们可以谈。
第三个人是吴凯。
给吴凯的邮件只有一行字:
"原型机三个月后完成,到时候请你来看。"
三封邮件发出去的第二天,林先生的助理回电话了。
约好了面谈,时间是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地点在林先生的办公室,华京商务区某栋写字楼,二十六层。
陈墨提前一天用预知确认了这次会面的走向。
他预知到:林先生会进来,坐下,喝一口茶,然后问他三个问题——第一个关于技术壁垒,第二个关于市场规模,第三个关于为什么不找大机构而来找他。他预知到了林先生的三个问题,也预知到了自己会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以及那些回答之后林先生的表情变化。
见面结束之后,林先生会同意。
陈墨按时赴约。
林先生进来,坐下,喝了一口茶。
"陈先生,我看了你的邮件,"他说,"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陈墨说。
"第一,这项技术的核心壁垒是什么?你说专利已申请,但专利能提供多大的保护?"
陈墨说:"核心壁垒不只是专利,而是路径依赖。做量子神经接口,有三条主流路径,每条都有各自的效率上限。我用的是第四条路径,非主流,但效率上限远高于其他三条。任何想在这个领域做到顶尖的团队,最终都必须走到这条路上,而这条路的所有关键节点,九十七项专利,都在我手里。"
林先生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市场在哪里?"
"近期市场: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辅助治疗,全球每年有三千万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现有技术方案的信号解析精度不够,我的接口能把精度提升两个数量级。中期市场:人机交互,用脑机接口替代键盘、鼠标,工业和医疗级应用优先。远期市场我现在不说,因为说了你不一定信。"
林先生眼神里有一点变化,陈墨注意到了,但没有停。
"第三个问题,"林先生说,"为什么找我,不找大机构?"
"因为大机构会要求主导权,"陈墨说,"我不会给。您的基金规模决定了您不会对一个早期提出主导要求,而且您投科技赛道的逻辑我看过,您在意长期回报,不在意短期估值。"
林先生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你做过背调?"
"没有做背调,"陈墨说,"您三年前在华京创业峰会上的演讲,我看过完整版,二十七分钟。"
林先生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陈墨熟悉的东西——那种被人了解了之后、不知道应该警觉还是高兴的复杂感。
然后林先生说:"百分之五的股权,对于这个阶段的来说,估值偏低了。"
"我知道,"陈墨说,"但我目前不需要多的钱,我需要的是四十二万和一个可以信任的方,所以我愿意给出比市场价更优惠的条件,换取一个简单的、不涉研究方向的关系。"
林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
"原型机的时间线是?"
"三个月。"
"验证节点?"
"两个月时给你看初步演示,三个月时给你看完整原型,性能数据可以和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做对比。"
林先生放下茶杯,说:"合同我让律师起草,你这边没有异议的话,三天内签完。"
陈墨说:"可以。"
从那栋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华京正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光线平铺在街道上,金色的,有一点刺眼。
陈墨站在楼外等出租车,手机里已经有了韩承的回复。
韩承的邮件写得很简短,有他自己的风格:
"能做。精度要求发我,排期两周,货到付款。另外,听说你在华科大会上搞了个大动静,有空喝个茶?"
陈墨回了三个字:
"一起。"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八分。
他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做,但不用出门,回去在电脑上完成就行。
吴凯昨天发了条消息,说他在查那三十七人联署声明里的几个名字,发现有几个人在同一时间段内在不同的声明和投诉里出现了,像是固定参与某种联络网络的人。他问陈墨知不知道这个网络的更多情况。
陈墨回复说:我整理一下发给你。
他记得那些名字,记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记得他们各自在学术生态里的位置,因为他在周培明手下工作的六年里,参加过足够多的饭局、听过足够多的对话,把那张网的大致结构拼出来不难。
出租车来了,他上车,说了目的地。
车里有轻音乐,他靠着窗,让脑子暂时闲置了一会儿。
只有片刻。
然后他把那三十七个名字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按照他所知道的彼此之间的关联程度,从高到低,最终呈现出一张网的形状——
网的中心,比周培明还深一层,有一个他以前隐约感觉到过但从没有看清过的位置。
他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标了一个记号。
还不是时候,但他记住了。
那天晚上他把整理好的关系梳理发给了吴凯,然后就睡觉了。
他睡前检查了一下预知能力今天的使用记录:早上一次,确认了林先生会面的走向;下午一次,在走廊里对上了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直觉触发了一次浅度预知,那个人是周培明的一个前学生,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但对他今天的行动没有影响,他记录了那张脸。
两次,还在安全上限以内。
头痛是有的,程度在可控范围,他服了颗布洛芬,躺下。
林雪已经睡着了,侧卧,脸朝着他这边。
他在黑暗里看了她一会儿。
她今天在图书馆待了一整天,在写她的博士论文,研究神经退行性疾病的信号传导机制。她不知道她的研究方向和他手里那九十七项专利里的某几项有一个将来会变得非常重要的交叉点,陈墨现在也没有说,因为时机不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安静的,或者说,是比白天更低功率的运转。算力不会完全停止,它会在他睡着之后继续处理白天积累的数据,等他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些问题会自动有了答案,就像是交给另一个人去想了一夜之后,清晨把结论递过来。
他在意识漂移之前,脑子里最后停留的一个问题是:
周培明的联署声明里,有一个叫赵立群的名字,华国科技评审委员会成员,正式任职,不是学术圈的人。
他在那张联署名单里不起眼,排在第二十九位,陈墨如果不是把每个名字都单独查了一遍,可能不会注意到他。
但赵立群在那里,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有人想把它从学术层面推向行政层面了。
陈墨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明天,他需要先处理这个。
第二天早上,吴凯给他发来一条消息,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有时间聊吗?面聊,不要在手机上说。"
陈墨回:"几点?"
"上午都可以。"
"九点,你定地方。"
吴凯定了一家小咖啡馆,离华京西三环不远,一个僻静的位置。
陈墨到的时候,吴凯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是陈墨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见过的——有一点紧。
陈墨坐下来,等他开口。
"那个联署名单,"吴凯说,"我顺着几个关键名字往下查,查到了一些资金流向的线索。"他把笔记本电脑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表,公司名、账户、时间线,排列得整整齐齐。"这几家公司,表面上是科技公司,但注册时间集中在2018年前后,每家的注册资本都在五百万上下,而且它们的对外记录里,有一个共同的被投方——"
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一个被标注为红色的名字。
陈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吴凯说:"这家公司,五年前成立,主营业务是量子信息技术的'成果转化和专利运营'。"他停顿了一下,"你猜它最早一批成果转化的来源是什么?"
陈墨盯着屏幕,说:"量子神经实验室。"
不是疑问句。
吴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墨把那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算了一下时间线,脑子里自动完成了剩余的拼图。
这不只是导师盗取学生成果的问题了。
背后有一套运作得很成熟的结构,学术圈、资本方、行政渠道,三路并进,而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他攻下的只是最表面的那一层。
他把笔记本电脑推回去,在咖啡杯旁边的桌面上,用食指在木纹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索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吴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不是采访,是调查。"
吴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墨,等着。
陈墨说:"我需要你继续查这个资金链,查到它能联系上的所有实体。我会给你提供我手里的线索,你来完成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信息核实。"
"如果查出来的东西,比你预期的还要大呢?"
"那就更要查,"陈墨说,"而且要做好发出去的准备。"
吴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合上了电脑。
"行,"他说,"我来查。"
陈墨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里面是美式,凉了一半,苦的。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看着窗外华京早晨的街道。
胜算,继续往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