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利侵权诉讼的准备工作,陈墨做了将近一个月。
他的律师叫赵明轩,是他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联系上的,从吴凯报道的那个下午之前,他就已经出现在陈墨的规划里了——那是他第一次深度预知的内容之一,那个"赵明轩律师的空档",让他在所有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事态会走到哪里的时候,就已经把这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赵明轩做知识产权诉讼做了十五年,在华国的知产圈里有一个评价:他是那种不喜欢打没有把握的官司的人,而他愿意接的案子,败诉率极低。
他在接手陈墨这件案子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
"你手头的证据,有多完整?"
陈墨说:"完整到你不需要担心。"
赵明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直接开始审查材料了。
诉讼的标的,是华芯集团的"芯联一号"。
陈墨选择华芯集团而不是周培明,原因是华芯集团是商业主体,已经有了商业化行为——他们签了协议、召开了发布会、公开宣布了商业化计划,这是专利侵权诉讼里最清晰的损害证明路径。周培明是一个更复杂的目标,他在一个学术体制内,侵权的形式是成果盗用而不是直接商业化,那是一场不同性质的仗。
陈墨的策略是:先打华芯集团,用商事诉讼打出一个清晰的判决,再用那个判决来支撑对周培明的进一步追责。
书在十一月下旬正式提交给华京知识产权法院。
理由:华芯集团"芯联一号"所使用的核心技术路径,侵犯了墨矩科技所持有的相关专利,请求法院判令其停止使用、赔偿损失,并公开道歉。
赔偿金额,陈墨和赵明轩仔细算过:按照华芯集团的已知授权费和对未来商业化收益的保守估算,请求赔偿额为一千二百万元。
书递出去的那天,陈墨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去找韩承喝了顿茶。
韩承听完,说了一句:
"我一年前以为这件事半年就会结束,现在看起来它自己长大了。"
"是,"陈墨说,"但方向没有偏。"
华芯集团的反应很快,一周内他们的律师团队提交了答辩状,核心策略是:否认侵权,同时反诉陈墨及墨矩科技不正当竞争。
不正当竞争的指控,是指陈墨在论坛上发表的那些数据对比,华芯集团认为这构成了对其商誉的恶意损害。
赵明轩看完答辩状,把它放在桌上,说:
"他们的反诉没有实质依据,公开发表真实的技术数据不构成不正当竞争,这是常识。"
"但它会拖慢节奏,"陈墨说。
"对,它会让诉讼更复杂,但不会影响主诉的方向,"赵明轩说,"我建议你接受这个拖延,按照正常程序走,不要急,急的一方往往会出错。"
陈墨说:"好。"
与此同时,事情在另一个层面继续发展。
吴凯的第四篇报道在发出之后,有几家主流媒体开始跟进报道,这件事从一个科技圈内部的学术,开始被更广泛的公众知道。
陈墨注意到了一个变化:开始有人联系他。
不是资本方,不是记者,是别的研究员——有的是在华国科研体系里工作的年轻研究员,有的是在高校里做研究的老师,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发来邮件或者消息,说他们有类似的经历,或者说他们一直关注着这件事。
陈墨把那些邮件都看了,回复了其中一部分——不是给出建议,而是把他走过的路线简单说明了一下:申诉,证据,专利,公开渠道,一步一步来。
他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举旗的人,他没有那个意图。
但有些事情,只要一个人做了,并且做成了,就会有别人开始知道那条路是走得通的。
十二月,有一件他没有预知到的事情发生了。
林雪的博士论文指导教授,一位叫方颐的神经科学教授,找到陈墨,说她看了v2.0的临床数据,想聊一聊的可能性——不是商业,是学术层面的,她有一批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数据,一直找不到足够精度的工具来分析那些数据里的信号特征,而v2.0的精度正好能做到。
陈墨没有想到方教授会主动来找他,在他的预知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场景。
他把这件事想了一天,然后去见了方教授。
两个人谈了一个下午。方教授做了三十年神经科学研究,对陈墨的技术路径有非常清晰的理解,提出的问题都很精准,不是从外行的角度欣赏,而是从内行的角度审查。
陈墨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问了她的数据情况——样本量、采集方式、目前的分析困境。
谈完之后,陈墨说:
"我需要一周时间,我帮您看看数据的分析方案,如果能用,我们可以探讨怎么。"
方教授看他了一眼,说:"林雪跟我说过你,但她没说你这么直接。"
陈墨说:"不直接的方式太慢了。"
方教授笑了一下,同意了。
那一周里,陈墨把方教授发来的数据集看了整整三天。
数据集是脱敏后的,一百四十二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不同阶段,不同年龄,神经信号的记录方式是现有的最好设备,但精度刚好在那个临界值上——有些信号的特征能捕捉到,有些捕捉不到,导致很多分析只能做到一半。
陈墨把那些只做到一半的信号特征全部提取出来,用他的算法重新处理了一遍,填补了缺失的部分,然后对比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批数据里有一个之前没有人注意到的规律,在信号的特定频率段上,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和中期的患者之间有一个微弱但稳定的差异,用现有设备看不出来,但用v2.0可以捕捉到。
这个规律如果被验证,意味着可以通过神经信号区分早期和中期阿尔茨海默症,这在临床上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这两个阶段的预策略是完全不同的,而目前的鉴别方式主要依赖认知测试,容易误判。
他把分析结果整理成一份十二页的报告,附上了他用的算法说明,发给了方教授。
方教授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来了,只有一句话:
"我需要你本人来解释这份报告,你这周有时间吗?"
有。
他们又见了一次面,谈了三个小时,这次是林雪也在的——方教授把林雪叫来了,说她的研究方向和这件事高度相关。
那是林雪第一次正式参与到陈墨的研究讨论里,不是旁观者,是有发言权的那个。
她在会议里说了一句话,让陈墨记住了:
"如果这个频率差异和神经退行速率之间有关联,那它可能不只是一个诊断工具,它可能是一个预测模型。"
方教授和陈墨同时看向她。
林雪被两个人的眼神看了一下,顿了顿,说:"这只是一个假设。"
陈墨说:"这是一个好假设。"
那年年底,陈墨在公寓的书桌上,把过去十四个月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从一无所有开始,到现在:
一家注册成立的公司, 一百二十四项专利, 一整的临床验证样机, 一个可靠的制造方, 一个正在推进的官方调查, 一场已经提交的专利诉讼, 一个新的学术方向, 一个可能开辟出全新赛道的假设——林雪的那句话。
他没有觉得可以松一口气,因为每一步走完,他都看得清楚前面还有多长的路。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个站在墙边、靠着走廊里的感应灯、握着十六页打印稿、胜算是百分之十二的人了。
他现在握着的,是一张足够大的棋盘,和一颗他已经清楚知道怎么下的棋。
他关上灯,去睡觉了。
窗外,元旦前夜的华京,远处有烟花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