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研究院给陈墨安排的实验时间是每周三次,每次六个小时,在一个叫302室的实验室里。
他第一次去的时候,李曦的助理帮他做了入职登记,给他配了安全培训,让他签了十二份文件,然后把实验室的门禁卡给了他,说:"302的仪器你都可以用,有问题找我或者李老师。"
陈墨进了302室,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然后开始整理他的实验方案。
第一批样品,他设计了十二个参数组合,覆盖了他理论预测里最可能出现拓扑特性的那个参数区间,每个参数组合需要合成一个样品,合成过程大约需要两天,表征需要一到两天,加上分析时间,第一批实验大概需要六到八周。
他开始了。
实验进行的同时,专利诉讼的庭前准备也在推进。
赵明轩发给他一份文件,说法院已经决定接受这起案件,初步排期是明年三月的第一次庭前会议。
陈墨把期记下来,继续做实验。
诉讼他不需要每天盯着,赵明轩是可以信任的人,让他去处理就行。
十二月末,他的第一批样品的第一个出来了。
他把样品放进扫描隧道显微镜里,做了表面结构的扫描。
图像在屏幕上一行行出来,他盯着看,到了第七行,停住了。
他把图像放大,又缩回去,然后重新扫了一遍,确认不是仪器误差。
然后他拿出计算器——不是真正的计算器,是他脑子,用了大概二十秒——把图像里的特征参数和他的理论预测做了对比。
吻合。
不是部分吻合,是在测量误差允许范围内的完全吻合。
他没有立刻有什么反应,他需要更多样品的数据来确认这不是偶然。
他把这个结果记录下来,开始准备第二个样品。
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到第七个样品出来的时候,陈墨已经可以确定:他的理论预测是正确的。
那个涨落机制不只在理论上成立,在这个参数区间内,它在实验室里也成立。
他把第七个样品的数据整理完,给李曦发了一封邮件,主题是:第一阶段结果,请查看。
李曦的回复在第二天早上来了,只有一句话:
"我下午去302看你。"
下午三点,李曦进了302室。
陈墨把七份样品的数据全部排开,一份一份解释。
李曦站在那里,从第一份看到第七份,中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最后转过身,说: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
陈墨说:"我给你发了邮件。"
"除了我?"
"没有。"
李曦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现在需要两件事:第一,重复实验,至少三个独立样品重复验证;第二,做角分辨光电子能谱,确认拓扑表面态。"
"我知道,"陈墨说,"重复实验已经在做了,第八到第十号样品是重复组,下周出来。"
"好,"李曦又看了一遍那些数据,然后说,"如果重复验证通过,我们投一篇文章——你想投哪里?"
"《自然·材料》,"陈墨说。
李曦没有反对,她只是说了一句:"审稿周期最快三个月,做好准备。"
"知道,"陈墨说,"但在文章发表之前,先把专利申请做好。"
李曦点了点头,"我来写材料部分的专利说明,你来写理论框架部分,合并提交?"
"可以。"
重复验证的结果在一月初出来了,三个独立样品,数据和前七个高度一致。
角分辨光电子能谱的测试花了更多时间,因为那台设备在研究院里是共享使用的,需要排队。李曦帮他排上了,等了将近两周,终于在一月末完成了测试。
能谱的结果在屏幕上呈现的时候,陈墨站在那里,把那张图看了几秒钟。
那是一条清晰的、位于导带和价带之间的拓扑表面态,在室温下,稳定存在。
它不应该在那里,据现有的理论,它在室温下应该被淹没在热噪声里,但它在那里,稳定的,清晰的,就在那里。
李曦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图。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李曦说:
"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
陈墨说:"好,我先去写专利说明。"
专利申请在二月提交,联合申请人:陈墨、李曦。
《自然·材料》的投稿在二月下旬完成,通讯作者是陈墨,共同通讯作者是李曦。
等待审稿的时间里,陈墨继续做其他的事。
三月,专利诉讼的第一次庭前会议如期举行。
庭前会议是双方律师的碰头,不需要陈墨本人出席,赵明轩代表他去了,回来之后说:
"华芯集团那边的反诉基本可以判定没有实质性,法官已经暗示了,核心争议会集中在专利有效性和侵权事实上。"
"核心专利的有效性他们会挑战吗?"陈墨问。
"会,但我们有充分准备,"赵明轩说,"他们拿不出来可以撼动优先权的东西,因为那个东西在你手里。"
陈墨说:"好,继续推进。"
三月下旬,林雪的博士论文答辩顺利通过了。
答辩结束的那天晚上,方颐教授请了答辩委员会的老师和学生们吃饭,林雪在饭桌上笑着,脸颊微红,和平时不一样,多了一种轻松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放下去了。
陈墨坐在她旁边,喝了半杯酒,大部分时间没有说话,但他在那里。
饭后,方教授把陈墨叫到一边,说:
"林雪毕业之后,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她加入墨矩?"
陈墨说:"我没有主动提过,因为那是她的决定。"
方教授点了点头,说:"她自己提了,她说想继续在神经科学方向做研究,但想和你的技术配合着做。"
陈墨沉默了一下,说:"那就让她做。"
方教授笑了,"你们这对,挺好的。"
陈墨说:"谢谢。"
四月,《自然·材料》的审稿意见回来了。
三位审稿人,两位建议接受,一位要求大修。
陈墨把大修意见看了一遍,那位要求大修的审稿人提了五个问题,其中三个是他可以直接补充数据回答的,一个需要做一个额外的验证实验,还有一个是理论层面的,需要在文章里做更清晰的推导。
他给李曦发了邮件,说:审稿回来了,你看看需要哪些配合。
李曦说:实验那个我来做,两周时间,理论那个你来写。
陈墨说:好。
他们用了三周把修改版本做完,提交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里,有一件新的事情开始了。
室温超导。
他在推导拓扑绝缘体的理论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从那里通往室温超导的那条路,那条路的技术前置条件,现在已经被他自己创造出来了。
他开始推导了。
这次的推导更复杂,因为超导的理论体系比拓扑绝缘体更庞大,相关文献多到他单靠记忆来整理是不够的,他需要系统性地把现有的理论梳理一遍,找到那个他认为被大家忽略的关键点。
他在一本新的草稿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基于拓扑保护机制的室温超导实现路径》
然后开始写。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但他已经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