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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从预知开始》 · 看一下的时间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华国科技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地点固定在华京国际会议中心,固定在十一月第三个星期三。

这个时间不是随意定的。十一月是各大科研院所年度成果汇报的季节,华国自然科学基金委的评审周期在十一月截止,科技部的重点验收也集中在这个月。所以每隔两年,全华国最重要的科研成果都会在这一周集中亮相,形成一个不成文的擂台。

今年的大会,量子信息技术专题分会场排在周三下午两点。

陈墨在上午十点就到了。

他买了一张旁听票,四百八十元,坐在会场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录音设备,外套口袋里只有那十六页打印稿,以及昨晚在实验室花了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一份手写文件——四十七页,A4纸,红色签字笔,他六年来所有关键推导过程的完整重现,包括最早的草稿,包括每一次修改的时间节点,包括当时和周培明以及课题组其他成员的邮件记录摘要。

他昨晚睡了两个小时,凌晨五点爬起来把手写文件最后扫描了一遍,存到了他在海外注册的网盘账户里,同时发邮件给三个收件人:一个是他大学本科时的老师沈国华教授,现在在华南理工大学任职,和周培明没有任何利益关联;另一个是他在学术数据库里查到的、发表过量子神经接口领域最早期论文的赵民生研究员,在华国科学院工作;第三个是一家科技媒体的记者,叫吴凯,陈墨两年前在一场学术报告会上见过他一次,印象里是个不怕麻烦的人。

邮件主题是:一份关于作者署名争议的证据材料,请在今天下午两点后阅读。

他没有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他只是把文件发出去了。

上午的会场还在做签到和展区参观。陈墨坐在最后一排,把手写稿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不是在复习,他是在预知之后的逻辑链。

昨晚实验室爆炸之后,他在昏迷中度过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在救护车上醒过来。那段时间里发生了某种他至今无法完整描述的事:他的意识像是被人拉进了一个全透明的空间,所有的光线都是白色的,没有边界,没有声音,然后信息开始涌进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种更接近于"确知"的感觉——就像忽然知道了某件确定要发生的事,就像你知道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那种无从置疑的确定感。

他确知了今天下午两点会发生什么。

周培明会在量子信息技术专题分会场做主题报告,PPT的第一页是课题组全家福,第三页是他的成果总结,第七页是那组矩阵变换的核心示意图。他会在下午两点十五分,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出那条路径的原创性。他旁边会坐着刘建国,刘建国会在他说完之后带头鼓掌。

他确知了这一切,就像他已经亲眼看过了一样。

他在救护车上躺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

不是为了愤怒,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的胜算在昨晚还是百分之十二,而今天这个会场是唯一能把胜算拉到更高的窗口。周培明的人脉和关系在私下里运作效果最好,但在一个全国直播的公开场合,在几百名科研工作者和媒体记者的注视下,那些东西会产生不一样的重量。

下午一点五十分,与会者开始入场。

陈墨看着走廊里陆续走进来的人们。他认识其中一些面孔,有几个他在学术会议上见过,有几个他在实验室走廊里碰到过,有一个是他研究生一年级时选修的量子场论课的教授。

没有人认出他,或者说,没有人在意他。

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四十七页手写稿整理好,放在腿上,手掌压着。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会场灯光暗下去一半。

周培明是第二个上台的报告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陈墨昨晚预知到的颜色,一点不差。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有零星的掌声,因为他的名字在议程单上被加了粗体——这是科技大会的惯例,在本领域内有一定地位的报告人会被特别标注。

周培明站在台上,等了大约三秒,让掌声停下来,然后开口。

"各位同仁,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我们课题组过去三年的核心研究成果。"

第一页PPT:课题组全家福,五个人,没有陈墨。

第三页PPT:成果总结,四条,每一条陈墨都背得出来。

第七页PPT:核心路径示意图,那组矩阵变换,密度泛函理论与量子纠错码的结合方式。

周培明用激光笔指着那张图,说:"这条路径是我们课题组的原创探索,在现有文献中没有任何先例……"

陈墨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出声,最后一排靠墙,大部分人没有注意到。他侧身走到走廊,然后向前走,走到侧边的空座位旁边停下来。

台上,周培明还在继续。

陈墨举手。

主持人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但下意识地忽略了——在一场正式的学术报告中,举手提问通常发生在报告结束之后,而不是在报告进行到第七页PPT的时候。

陈墨举着手,站在那里,等。

等了大概四十秒,台上的周培明终于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然后停在了那个站着举手的人身上。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里相遇了。

周培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一种非常到位的镇定,他看了陈墨两秒钟,然后移开眼睛,继续说。

"……这一路径的核心突破在于我们对量子纠错码的重新诠释——"

"周老师。"

声音不大,但会场的音响效果很好,麦克风收进去了。

台上停了。

主持人下意识地望过来,台下有人循声看过来,有人还没有反应。

陈墨说:"报告的第七页,核心矩阵变换,那个路径是我设计的。"

会场里有一秒钟的安静。

然后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主持人走到台前,拿着麦克风,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平和:"这位……这位先生,提问环节在报告结束之后——"

"这不是提问,"陈墨说,"这是证据异议。"

他把手里那叠四十七页的手写稿举起来。

"这是我从2020年到2023年,对量子神经接口拓扑编码路径的完整推导记录。期可查,数据可溯源,课题组的内部服务器里还保存着我的实验数据原始文件。我可以在这里,现场重现第七页那个矩阵变换的全部推导过程,任何有量子信息学背景的人都可以验证。"

他顿了顿,然后加了一句:"周老师,请问这个路径,您能现场推导吗?"

会场的噪音在那一句话说完之后急剧上升,然后又急剧下降,变成一种特殊的、压抑着的安静——几百个人同时憋住了声音,把注意力集中在台上那个人身上。

周培明站在台上。

他的表情没有慌乱,这是他经营二十三年的底气带来的,他很快地重新整理了神情,拿起麦克风,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处理的平静:"陈墨,这个场合不是处理内部课题组的地方,如果你对作者署名有异议,应该通过正规渠道——"

"我通过正规渠道了,"陈墨说,"昨天下午三点,我向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提交了书面申诉,今天上午,我通过挂号信寄送了证据材料的副本给华国科学技术协会。我今天在这里,不是为了制造,是因为您刚才在全国直播的学术大会上,把一项不属于您的原创成果宣布为您课题组的原创成果,我有权在公开场合对这一陈述提出异议。"

他说话很慢,每一句话之间有清晰的停顿,像是在给对方足够的时间理解每一个字的意思。

周培明没有立刻回答。

陈墨继续说:"我提一个很简单的建议:我们现在、当场,各自推导第七页那个矩阵变换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的完整过程,不用笔,不用PPT,口述推导,任何人都可以验证。推导完毕之后,在座的同行自然可以判断谁对这个路径更熟悉,谁才是它真正的设计者。"

他把手里那叠手写稿放在身边的椅背上,两手空着,看着台上。

"周老师,请您先来。"

台上沉默了。

那种沉默非常具体,具体到陈墨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每一层质地。他能感觉到台下几百双眼睛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在这个问题上,能感觉到坐在前排的那几个他认识的面孔在悄悄地、快速地互相交换眼神,能感觉到摄影记者的镜头转向了台上。

这场科技大会的量子信息专题分会场全程直播,摄像机有四台,其中一台在前排固定机位,两台跟随摄影师移动,一台在会场侧面负责全景。直播间在大会官方APP上同步,陈墨昨晚查过,这个分会场在直播开始之前已经有将近九万人在线守候。

这一段对话,有大约十二万人正在实时观看。

周培明站在台上,拿着激光笔,没有移动。

旁边的刘建国低下头,拿手机看了看,然后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这个矩阵变换,"周培明开口了,声音仍然平稳,但陈墨注意到他右手握着激光笔的方式变了,握得更紧了,"推导过程比较复杂,需要用板书配合说明,在这个场合——"

"没有关系,"陈墨说,"台上有白板。"

会场右侧确实有一块白板,是给需要即兴演示的报告人准备的。

白板就在那里,白色的,空白的,等待着任何人走过去在上面写字。

周培明的目光在白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这不是一个合适的讨论时间和地点,我建议我们——"

"好的,"陈墨说,语气没有变化,仍然平静,"那我来推导。"

他走向白板。

陈墨在白板前站定,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他开始写。

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停顿,从量子态的基本表示开始,逐步引入拓扑不变量的定义,展开密度泛函理论在非平衡态下的修正项,再一步步引出量子纠错码与神经信号编码之间的映射关系。他的书写很快,字迹工整,每一步推导下方都有简洁的文字注释,说明这一步的物理意义。

整个推导过程花了大约二十二分钟。

他没有回头看台下,他知道台下在发生什么,他昨晚已经知道了。他专注地把最后一个等号写完,在结论框上画了一条线,然后放下马克笔,转过身。

会场里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更复杂的安静。

一排排的脸,大部分带着某种还没有整理好的表情。陈墨扫了一眼前排,看见那位量子场论教授把眼镜推上去,目光落在白板上,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默默地跟着验证那条推导路径。

台上,周培明没有动。

陈墨说:"推导完毕。周老师,有没有任何一步您认为有误,或者您认为这个路径不是您在PPT里展示的那个路径?"

周培明沉默。

"如果没有,那请您确认:这个白板上的推导路径,和您PPT第七页呈现的路径,是同一个路径。"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周培明说:"……是同一个路径。"

陈墨点头。

"谢谢您的确认。"他把手里的马克笔放回白板旁边的托槽里,声音平稳地说,"这条路径,我在2021年3月28写下了第一稿草稿,在2021年12月完成了完整推导,在2022年2月以书面形式提交给了您。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当时的实验记录本原件、提交记录,以及课题组内部服务器上那一天的文件上传志。"

他顿了顿。

"这些材料我已经在申诉文件中全部列明。"

那天下午,在华国科技大会量子信息技术专题分会场,报告没有继续。

主持人宣布了中场休息,实际上休息变成了散场。那个下午剩余的时间里,陈墨坐在会场外面的走廊长椅上,喝了一杯自动贩卖机里的矿泉水,水很凉,他喝了一半。

他的手机在开完报告之后的二十分钟内接到了四个陌生电话,他都没有接。

然后他看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吴凯,科技媒体记者。

短信里只有一句话:

——"你还在会场吗?我想当面聊。"

陈墨在短信下方回复了一个字:

"在。"

吴凯三十四岁,脸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多年前骑摩托车摔的。他在记者行当里做了十一年,跑过社会新闻、财经新闻、科技新闻,现在专门做科技深度报道,在行业里有一定的名气。

他找到陈墨的时候,陈墨还坐在那条走廊长椅上,手边是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吴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先打量了他一会儿。

陈墨也没有开口,等着。

"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吴凯说,"后续可能会非常麻烦。你准备好了吗?"

陈墨想了想,说:"后续有多麻烦我都清楚,因为我不是临时起意的,我昨天晚上就想好了。"

吴凯看着他。"昨晚是什么意思?"

"昨晚我就决定今天来这里了。"

吴凯停顿了一下,问:"你收到我邮件之前,就决定了?"

"是。"

"你怎么知道周培明今天会在台上说那些话?"

陈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份十六页的打印稿,还有那叠四十七页的手写稿,一起推到吴凯面前。

"这些是我的证据材料。打印稿是周培明今天提交给大会的预印稿,手写稿是我六年推导记录的原件。你可以保留副本。"

吴凯低头看了看那两叠文件,没有立刻拿起来。

"我想采访你,"他说,"你愿意吗?"

"愿意,"陈墨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的报道发出去之前,把相关陈述给我看一遍。不是要改动你的结论,是要确认事实部分没有错误。"

吴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两叠文件。

"可以,"他说,"那我们开始吧。"

那天傍晚,陈墨一个人走出华京国际会议中心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十一月的华京,夜风很凉,带着一点燥的北方气息。他走在空旷的广场上,四周是零星的人群和驶离的车辆,背后是灯火通明的会议中心。

他走到地铁入口前站了一下。

他的手机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没有看。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感觉到那叠手写稿已经消失了——已经交给吴凯了,他只留了一份扫描版本在云端。

他站在地铁入口,掏出手机,给林雪发了一条消息。

——"事情办完了,你在哪里?"

林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着。

——"在家,给你热着饭。"

——"你没事吧?"

陈墨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了三个字:

——"没事,回。"

他走进了地铁入口,穿过闸机,站在等车的人群里,等着下一班列车进站。

头顶的电子显示屏亮着,还有三分钟。

他靠在立柱旁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稍微休息了一会儿。

他的脑子没有停止运转,它一直都不会停止运转,即便在他闭眼的时候,它仍然在自动推演后续:吴凯的报道大约会在两天到三天内发出,届时会引发哪些连锁反应,周培明会采取什么应对策略,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在收到他的申诉之后通常需要多久开始审查流程,那些他提前发出去的邮件里有几个人会认真阅读……

他把这些都推演完了,得出了一个新的数字。

胜算,从百分之十二,变成了百分之六十三。

轨道里传来轰鸣声,列车进站了。

陈墨睁开眼睛,随着人群走向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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