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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从预知开始》 · 看一下的时间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13

华京,十一月。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墨渊大学量子神经实验室的走廊灯还亮着。

不是所有的灯,只有走廊尽头那一盏。节能模式,感应到有人才会亮,但这一盏已经亮了将近四个小时——因为陈墨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所以感应器一直以为他还在走动。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A4纸,十六页,字体宋体小四。打印机在二楼公共区,他刚才下楼去打的,打印费收了他两块四毛钱,他站在打印机前等文件出来的时候,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什么都没想。

每一行他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因为这十六页里的每一个公式、每一条推导,都是他过去六年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文件抬头:《量子神经接口拓扑编码研究》。

副标题:面向神经退行性疾病的量子-生物信号桥接新范式。

署名:周培明、刘建国、张伟、陈硕。

没有陈墨。

他把文件翻到第七页。那里有一组矩阵变换,密度泛函理论与量子纠错码的结合方式。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把文件翻到第十一页,然后翻到第十四页。每一页他都看了三秒,然后翻过去。

整个华国没有第二个人想到这个路径。他知道,因为他三年前就在各大数据库里做过检索,那个路径是他自己摸出来的,从一个量子信息学的冷门分支出发,绕过了所有人都在走的主流方向,找到了一条谁都没走过的小路。

他在三年前的一个深夜,把推导草稿写在实验记录本的空白页上,用的是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连周培明都看不懂。他当时没有立刻汇报,而是又验证了三个月,确认这条路走得通之后,才把整理好的推导交给了导师。

周培明看完之后说:不错,我们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做。

然后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做的,变成了刘建国、张伟和陈硕。

然后成果变成了这份文件。

陈墨把文件叠好,塞进外套口袋。

他没有愤怒。或者说,愤怒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烧净了,大约在他第三次把这份预印稿从头到尾读完之后,那种灼烧感就彻底消失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一种净的、接近透明的平静。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向学校投诉,校学术委员会介入,周培明一方全力否认,他提供证据,漫长的调查期——三个月到一年不等——然后是调查结论,大概率是"证据不足,认定为作者排序争议"。

原因很简单。周培明在这个圈子里经营了二十三年,他是墨渊大学理工学部的副主任,是华国量子信息学会的常务理事,他带出来的学生里有三个拿过国家自然科学奖,有两个现在在各省的科技厅担任要职。他的评审人脉,他的行政关系,他的学术声望——这些东西不是证据,但这些东西会决定调查结论。

陈墨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他的计算结果。

他的胜算,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左右。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实验室助理小徐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师兄?这么晚还没走?"

"有点事。"陈墨说,"今天的实验数据备份了吗?"

"备了,昨晚就传到服务器了。"小徐顿了顿,压低声音,眼神有些犹豫,"师兄,我听说……周老师把你的名字从论文作者里撤了?"

陈墨没说话。

小徐等了一下,见他不开口,又说:"这不对啊,那个实验方案明明是你设计的,我们都知道——"

"数据在服务器哪个路径?"陈墨问。

小徐愣了愣,报了一串文件路径。

"好。"陈墨推开实验室的门,"你去休息吧。"

实验室里的灯是全亮的。

这个房间他待了六年。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它——哪台仪器的散热口会发出轻微的啸叫,哪块地板踩上去会有一点轻微的下沉感,白板最右侧那块区域的白板笔写上去颜色会偏淡,他一直想换一块新的但一直没换。六年里他在这里度过的深夜比他在宿舍里的还多,他在墙角的折叠床上睡过不下两百次,每次都要把那台老旧的离心机的声音当催眠白噪声听上半小时才能睡着。

实验台上摆着他最近三个月的心血:一套量子神经接口的原型装置。

比已经提交的那个版本快了将近四百倍,功耗低了九成,体积缩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用的是他独立开发的拓扑编码方案——和那份预印稿里的路径完全不同,是他在那条"小路"上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发现的另一个岔路口,更陡,更窄,但通向更高的地方。

周培明不知道这个版本的存在。

陈墨一直没有汇报。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某种直觉,觉得在说出去之前应该先把它完全做完,等到无懈可击的时候再开口。也许是因为上一次他把草稿交出去之后发生的事让他本能地想要把这个版本攥在自己手里,直到他确认它是安全的。

现在他庆幸这个直觉。

他检查了一遍各项参数,量子态初始化正常,退相时间稳定在预期范围内,神经信号采集模块响应延迟0.8毫秒,比设计目标低了整整一个量级。他把最后一组数据输入分析程序,点下运行按钮,然后坐在椅子上等待。

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作的低鸣声,和头顶荧光灯轻微的电流声。

陈墨闭上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按顺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早上七点,他在食堂吃早饭,听见隔壁桌两个实验室同学在压低声音聊天,聊的内容让他停下了筷子。

上午十点,他把那篇预印稿查到了,看见了作者列表,坐在电脑前没动弹,大概有五分钟。

下午两点,他收到周培明发来的邮件,只有两行字:论文作者顺序有些调整,具体情况我们改天面谈,你先理解一下大局。

下午三点,他去了周培明的办公室,门锁着,没人。助理说周老师有事出去了,让他发邮件预约时间。

下午四点到五点,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把那份预印稿又读了两遍。图书馆很安静,旁边有人在翻书,窗外有人在打电话,他什么都没听进去,只是把那十六页一行一行地看完,然后重新翻回第一页,再看一遍。

下午五点到七点,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

七点以后他回到实验室,把六年来所有的原始实验记录——草稿、推导笔记、实验志、内部汇报PPT、邮件往来截图——全部拍了照片,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存储账户,然后打印了这份预印稿。

他需要证据。但他知道证据本身不够。

分析程序完成了运算,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

陈墨睁开眼睛,往前看了看,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

数值比预期高出了11.3%。

他站起来,重新检查了一遍装置的连接,每个接口,每条数据线,每个参数设置。没有问题。他把参数重新输了一遍,清空了缓存,再次运行。结果出来,还是11.3%的偏差,方向相同,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二位。

不是误差。

他拿过草稿纸,在上面快速推算。量子态的拓扑保护机制在低温条件下出现了一个他没有预期的增益效应——理论上,如果把环境温度控制在负三十度到负五十度之间,量子相时间会被这个效应额外延长,系统性能可以再提升一个量级。这意味着他原来设计的版本,还没有到达这个方案真正的性能上限。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值得发一篇独立论文的发现。不是小发现。

实验台后方,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炸了。

陈墨下意识回头,看见量子场发生器的散热模块冒出一股白烟,薄的,带着一点刺鼻的焦糊味。他知道那个模块之前就有轻微的散热隐患,他拖着一直没换,这两天密集运行,散热积累到了临界点。

他迈步想过去,脚还没落地,整套装置的电源系统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正常的报警声,是那种过载之前瞬间电流涌入的声音。过载保护没有触发,电路板上的熔断器也没有动作,大量的量子场能量在极短的时间内,没有任何缓冲地向外释放。

这种能量释放本来不应该造成物理冲击。

但它造成了。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进来,不是风,不是气浪,像是什么无形的东西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从地面掀离。他来不及反应,后脑勺撞上了实验台的边沿,撞击的角度刚好,清脆,实。

然后是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是碎片的。先是声音——一台仪器还在低鸣,断断续续的,像是电路受损之后的临终喘息。然后是气味,焦糊味更重了,混着一点铁锈气,他意识到那个铁锈气是自己的,后脑勺有什么东西温热地流着。

然后是光。应急灯亮着,昏黄的,照出实验室里一片狼藉的样子。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右手还握着那支草稿笔,身边散落着几张纸,上面是他刚才写了一半的推算。他的头在痛,程度大概是七分,八分以上他会恶心,七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右侧太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痛,是一种向外撑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膨胀。

他用手撑地,慢慢坐起来。

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昏过去了大约三十分钟。

陈墨慢慢站起来,扶着实验台稳住,等了几秒钟让眩晕感过去,然后环顾四周。装置已经彻底损毁——散热模块烧焦,量子场发生器的外壳裂开了一道口子,控制面板全黑,连备用电源指示灯都没亮。他蹲下去检查,没有起火的迹象,只是彻底废了。

三个月的心血。

他蹲在残骸前,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站起来。

没关系。数据还在。核心推导还在脑子里,还在那几张草稿纸上。装置可以重新做,他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下一次他甚至知道要把温度控制系统提前加进去,利用那个11.3%的增益效应。

下一次的版本,会比这个更好。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见了散热模块外壳上的裂纹。

但在他实际弯腰去看之前,他已经知道裂纹在左侧,长度大概三厘米,走向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裂纹的边缘有轻微的熏黑。

他直起身,站在原地。

他没有弯腰,他没有拿手电筒照,他从站立的位置本看不见散热模块左侧的细节。但他知道。他知道得非常确定,不是猜测,是知道,像是那个细节已经被他看见过了,已经在脑子里留下了记忆。

他站了三秒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环顾实验室,目光落在门口的感应灯上。

应急灯会在三十秒后自动关闭,然后他需要走到门口触发感应——

在这个念头成型之前,他已经知道,应急灯将在十七秒后熄灭。走廊感应灯会在他踏出门的同时亮起。小徐已经离开了,凌晨四点十一分就走了,走之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敲门进来看看,最终没有,走廊上没有人。

他没有动,让这种感觉流过他的神经系统,像是在测试某种新的感知通道。

不是预感。不是直觉。

是信息。

清晰的,有细节的,带着时间戳和空间坐标的信息,像是有人把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剧本直接写进了他的神经元里。他可以看见明天上午九点整,周培明站在华国科技大会主报告厅的讲台上,西服是深灰色的,领带是藏青色的,PPT第三页的标题是"拓扑编码对量子纠错效率的提升路径",正是那组矩阵变换;他可以看见下午两点零七分,校学术委员会的自动发件系统把一封邮件推送到他的邮箱,主题是"墨渊大学学籍处理通知",不是调查通知,是开除通知;他可以看见林雪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抱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袋子里有他最近一直在吃的那个牌子的番茄牛肉面,她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只是坐着,等他。

她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口收紧了一下。

应急灯熄灭了,实验室陷入黑暗。

陈墨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不是焦虑,而是计算。他在梳理这些信息的来源——不是神迹,不是幻觉,他是量子物理学家,他知道大脑是一个生物电化学系统,量子场能量的异常释放击中了他的神经系统,在某种机制下改变了他的神经元的信息处理方式,让他能够接收到某种他之前接收不到的信息流。这个解释是粗糙的,有大量未知的中间环节,但这是目前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合理的解释。

信息本身的精度呢?他刚才验证了两个细节,散热模块的裂纹,和应急灯的熄灭时间。两个都是对的。这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代价呢?目前暂时不知道。

右侧太阳的胀痛在慢慢退去,换成一种低频的震颤感,稳定的,像是某台精密仪器在悄无声息地运转,已经调试好了,正在按照它的节奏工作。

陈墨在黑暗里慢慢呼了一口气。

他想到了明天上午九点的报告厅。他想到了深灰色西服和藏青色领带,想到了PPT第三页,想到了那组矩阵变换,和他手机相册里存着的全部原始推导记录。他想到了他宿舍抽屉里那本实验记录本,和那一页写满草稿的空白页,以及旁边的期——2021年10月17,凌晨两点十四分。

他想到了百分之十二的胜算。

然后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在黑暗里打字。

他需要在上午八点五十分到达报告厅,从侧门进,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在预知画面里确认了那个位置的视线角度,刚好能看清PPT,也方便他在适当的时候站起来。他需要打印十二份材料,装订好,有备用。他需要在发布会结束之前联系上学校法律援助中心的负责人——那个三十二岁的年轻律师叫赵明轩,明天上午十点有一个空档期,在三楼走廊打电话。

他的证据链不会断。

六年的实验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每一条都有他本人的账户登录记录,后台数据是篡改不了的。那本手写的实验记录本,是最关键的原始证据——他的笔迹,他的简写符号,连期都在旁边:2021年10月17,凌晨两点十四分,他把那套矩阵变换的最后一步写完,然后去冲了一杯茶,回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开始下雪。

他记得那场雪。

林雪给他发消息说外面在下雪,叫他出来看。他说等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她等了二十分钟,雪停了,她发了一个省略号。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省略号,三个点,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三十九分。

陈墨在黑暗里打完最后一行备忘录,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在这间实验室待了六年,这是他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写的,有些已经被后来的人擦掉重写,但最右边那一块是他的禁区,从来没人动过,那上面是他最早的一版拓扑编码推导,已经过时了,但他一直留着,用来提醒自己当初是从哪里出发的。还有墙角那张折叠床,蓝色的,边沿有一块磨损,是他翻身太多次磨的。还有那台彻底废掉的原型机的残骸,在地板上散落着,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有点可怜。

然后他把手电筒关掉,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廊感应灯在他踏出门的同时亮起。

宿舍楼下,林雪坐在台阶上,抱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见他出来,站起来。

月光下她的样子很清晰,白色的卫衣,头发没扎,她坐了很久,脸上带着那种安静的等待神情,不是焦虑,是确定他会出来,只是在等的那种安静。

"出事了?"她看见他头发上的灰,把手伸过来,在他后脑勺轻轻碰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他头发里凝固的血迹,停了一下,"受伤了?"

"没事。"陈墨说,"只是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是这个量?"

"装置。"他顿了一下,"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林雪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装置的事。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比他更平静的神情。她的样子让他想起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天突然下雨,她站在门口问他借雨伞,他说我没有,她就站在那里打量他了一秒,然后说那我们等一下吧。他们在图书馆的屋檐下站了二十分钟等雨停,什么也没说,各自看着雨,然后雨停了,她说谢谢你陪我等,他说我没有陪你,我也没伞。她笑了笑,走了。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后来他知道她不奇怪,只是习惯在任何情况下都很平静。

"论文的事,"她说,声音很轻,"我听说了一点。"

"嗯。"

"严重吗?"

"校方明天下午会发开除通知。"陈墨说,"预计的。"

林雪沉默了两秒,她没有说"怎么会这样"也没有说"没关系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墨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宿舍楼方向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她。

"明天上午九点,"他说,"我去科技大会。"

林雪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是那种他熟悉的、温柔但不可撼动的笃定。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

陈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右侧太阳的震颤感还在,低频的,稳定的,像是某台精密仪器已经开始了它的工作。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知道开除通知发下来之后他要做的每一步,知道三个月后、六个月后他大概会在什么位置——

但他不知道林雪在那场雪停之后,站在图书馆屋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当时只顾着看雨停的样子,没有认真听。

"好。"他说,"陪我去。"

她笑了一下,跟上他的脚步。

华京的十一月,凌晨将近五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拉向宿舍楼的方向。风有点冷,带着深秋将过、冬天将至的那种燥的凉意。陈墨低着头走路,在脑子里整理明天的步骤,同时感受着太阳里那个奇怪的震颤感在神经里稳定地跳动。

他还不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不知道这会把他带向哪里。还不知道今晚那场爆炸到底以什么方式改变了他大脑里的某些东西,还不知道这种能力的边界在哪里,代价在哪里,以及它是否会消失。

有太多他还不知道的事。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得很清楚。

他在墨渊大学的六年,从今天起,归零了。

然后重新开始。

他只是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胜算不再是百分之十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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