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室温超导。
陈墨和李曦用了整整三个月做精细化的参数扫描,每一步都比上一批实验更小,更慢,更精确。
两百七十四个测量点。
第二百一十七个测量点,温度22.4摄氏度,那条电阻曲线,跌到了零。
李曦当时站在测量仪旁边,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沉默了将近十秒。
然后她说:"再测一次。"
陈墨重新准备了样品,用同一个参数,在相同的温度下,重新测了一遍。
电阻,依然是零。
李曦说:"再测一次。"
他们测了五次,每次结果都相同。
然后李曦把两只手按在实验台的边缘,低下头,在那个姿势里待了大约一分钟。
陈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曦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没有哭出来,她只是眼眶红了,然后她把那个情绪压下去,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声音说:
"我们需要验证超导的完整判据,迈斯纳效应,你安排一下。"
"明天,"陈墨说。
迈斯纳效应的测试是在第三天做的,因为他们需要的磁铁不在302室,借了另一个实验室的设备。
测试的原理很简单:如果材料真的是超导体,那么在磁场里,它应该完全排斥磁场,也就是磁铁会悬浮在它的上方。
陈墨把样品固定好,把磁铁放上去。
磁铁悬浮了。
在22摄氏度的室温下,悬浮,稳定,不需要任何外部冷却设备。
李曦用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视频一分二十秒,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小小的磁铁悬浮在一个薄薄的样品上方。
她把视频发给陈墨,说:"存好。"
"存好了,"陈墨说。
接下来两周,他们做了所有能做的验证测试,把数据整理成了一份草稿,李曦的研究团队里有两个助手帮他们做了补充实验。
数据是完整的,是真实的,是可以被任何人重复验证的。
然后他们坐下来,讨论怎么发表。
李曦说:"这次不能只投一本杂志,这个成果的等级,需要同时通知多个主要机构做预核实,否则发表之后会有人质疑。"
陈墨同意。他们商量了一个方案:在投稿之前,先把论文草稿发给三个独立机构的资深研究员,请他们在保密协议下做预核实,然后带着预核实意见一起投《自然》主刊。
"不是《自然·材料》,是《自然》主刊,"李曦说,"这个成果值得。"
陈墨说:"好。"
他选了三个人:一个是华国科学院的物理研究所所长,一个是欧洲物理研究中心的超导材料专家,一个是陈墨在读博期间曾经引用过的、做了三十年量子材料研究的老教授。
他给三个人分别发了邮件,附上了简短的说明和保密协议。
三个人都在一周内回复了,都同意。
预核实进行了一个月。
那个月里,陈墨把精力放回了墨矩科技和林雪的阿尔茨海默症研究上,室温超导的事他不去催,他知道那些人都是认真对待这件事的人,他们会花足够的时间。
四月初,三份预核实意见回来了。
三个人的结论各有措辞,但核心是一致的:实验数据可信,理论框架有说服力,建议正式发表。
那位做了三十年研究的老教授在邮件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我一生中见过很多'可能突破室温超导'的声音,这是第一次我在看完数据之后,认为它是真实的。"
陈墨把这封邮件保存了,然后和李曦最后确认了论文内容,提交给了《自然》主刊。
提交期:2026年4月9。
等待《自然》审稿的同时,陈墨做了另一件事:他把室温超导的核心技术申请了专利,联合申请人:陈墨、李曦、墨矩科技、华国材料研究院。
这次专利的层次比上次更复杂,因为室温超导的应用领域太宽了,几乎涵盖了整个电子工业、能源传输、医疗设备、航天材料,每一个方向都需要单独的权利要求设计。
他花了三周,申请了一百六十七项专利。
韩承听说之后,沉默了几秒,说:
"你上次是九十七个,这次一百六十七个。"
"技术面更宽,"陈墨说。
韩承说:"你知道这件事一旦出来,会让多少人疯掉吗?"
"知道,"陈墨说,"所以要先把专利布好,再让它出来。"
五月,在等待《自然》审稿的过程中,陈墨的预知能力又出现了自动触发。
这次比上次更强,持续时间更长。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傍晚,他正在和林雪在家里吃饭,忽然间,那个熟悉的信息流涌进来了,不是他主动触发的,是自己打开的。
里面有很多碎片——不是连贯的场景,是离散的画面,人,地点,声音,数字——但其中有一个片段比其他的都清晰:
他看见了一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在一扇玻璃门前,看着他。
然后那个面孔消失了,画面散掉了,留下了剧烈的头痛。
陈墨把筷子放下,用双手捂住太阳,低下头。
林雪在对面注意到了,她放下筷子,说:"怎么了?"
"头痛,"他说,"你先吃。"
"你头痛怎么了?"她没有继续吃,站起来去拿药。
陈墨把布洛芬吃了,在沙发上躺了二十分钟,头痛缓了一点。
林雪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胳膊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最近头痛次数变多了。"
"嗯,"陈墨说。
"是工作压力,还是别的原因?"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考虑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
林雪看着他,她有一种很强的直觉,那个"不确定"里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陈墨这个人,如果他想说,他会说,是不出来的。
她把手从他胳膊上移开,说:"吃完的碗我去洗,你先休息。"
陈墨说:"好。"
等林雪进了厨房,他把那个不认识的面孔在脑子里重新回想了一遍。
那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站在一扇有反光的玻璃门前,身后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他看向陈墨的方式,不是路人的方式,是某种有目的的注视。
陈墨不认识他,但那张脸让他感到了一种很具体的警觉,不是恐惧,是那种他在读取预知信息时已经训练出来的判断感:这件事,值得注意。
他把那张面孔记住了。
六月,周培明的学术盗用民事诉讼第一次开庭。
和专利诉讼不同,这场诉讼是更复杂的,因为学术成果盗用在法律上很难量化损失,赵明轩提出的策略是:不求最大赔偿金额,而是求一个清晰的、经法院认定的书面结论——"周培明对陈墨的学术成果实施了盗用",这个结论一旦进入司法记录,对陈墨未来在学术层面恢复名誉的价值是无可替代的。
第一次庭审,周培明出庭了。
这是陈墨第一次在法庭上正式看见他,不是发布会上的那一次,那次是非正式场合,而这次是法庭。
周培明比陈墨印象里老了一些,眼袋重了,头发白了将近一半。他坐在被告席上,表情是被管控过的,平静,带着某种有经验的人在困境里维持的那种体面。
他没有看向陈墨。
陈墨也没有刻意看他,他关注的是庭审的程序和对方律师的策略。
庭审结束,赵明轩说:第一次庭审顺利,对方的策略仍然是"强调课题组集体贡献",但在大学调查结论已经认定"署名不当"的前提下,这个策略的空间很小。
陈墨说:继续。
他走出法院,站在外面。
七月的阳光,很强,很白。
他想起了预知里那张陌生的面孔。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