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华国科研圈相对安静的月份,机构的事情少,会议少,大多数人在休假或者准备秋季的。
但陈墨的八月比他全年任何一个月都忙。
他在这个月里做了三件事:第一,完成了v2.0样机的第二批临床数据收集;第二,把那篇关于评估标准的文章扩展到了一万六千字,增加了实证数据部分;第三,和韩承,开始把样机的生产流程标准化,为后续的批量制造做准备。
与此同时,外部的压力没有消退。
华芯集团的律师函之后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媒体上的负面信息还在持续,低频,慢速,像是一种维持性的消耗。陈墨注意到,那些发黑稿的账号里,有几个在内容上出现了错误——引用了一些和公开数据不符的参数,明显是作者对技术本身了解不深,在构建质疑的时候出了纰漏。
他把那些错误截图整理了起来,没有立刻反驳,等着。
八月下旬,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的调查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
那四名专家(一人回避后剩下四名)经过联合审查,提交了一份初步意见书。学校把意见书的摘要发给了陈墨,只有两段话:
第一段:关于量子神经接口拓扑编码路径的原创性,专家组认为现有证据支持陈墨为该路径的主要贡献者,但不排除课题组其他成员在研究过程中存在实质性参与。
第二段:建议学校进一步核查实验记录原件及内部服务器志,以确定各方贡献比例。
陈墨看完,把意见书的摘要发给了他的律师和吴凯。
律师说:这个结论对你有利,意思是专家组认可你是主要贡献者,接下来是比例的问题,不是归属的问题。
吴凯说:他们在收缩阵地。
陈墨说:还不够,但是往这个方向走的。
他回复学术委员会的邮件,说:感谢专家组的工作,我可以提供实验记录原件及内部服务器志的访问权限,请告知具体安排。
然后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后续走向推演了一遍。
专家组承认他是"主要贡献者",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如果服务器志的时间戳显示了他的贡献时间节点在其他人之前,那么"比例问题"就会变成"实质性归属问题"。他的服务器志是真实的,他六年前就在养着那些数据,今天一点都没有改过。
周培明那边能拿出来的,他记得很清楚:是一些开会记录、一些模糊的"指导意见"备注,以及课题组的统一存档文件——那个统一存档文件在陈墨提出申诉之后,他查了一下存档期,有一份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是在陈墨申诉的三天后,而那份文件理论上应该是六年前就归档的。
他把这个细节专门记在了一张便条纸上,放进了文件夹里最显眼的位置。
九月,事情的节奏突然变快了。
华国科学技术协会的专项调研结果出来了,不是一份完整的报告,是一则简短的通报:调研发现,在科研成果转化管理领域存在若不规范现象,协会将联合相关主管部门推动制度完善,并对具体问题展开跟进处理。
"跟进处理"——很官方,很模糊,但它意味着官方已经把这件事放进了待处理的队列里,不再是民间层面的举报,是制度层面的回应。
同一周,另一件事发生了。
赵立群,那个出现在联署名单里的国家医疗器械审评中心成员,在这一周从那个职位上离开了,原因是"轮岗调整",新的岗位在另一个不涉及器械审评的部门。
陈墨看到这个消息,没有表示任何情绪,只是在那份文件里他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两个字:
(已离)
然后他继续做别的事了。
九月中旬,那篇方法论文章,陈墨发出去了。
不是以自己的名义,是和那位独立学者联合署名,以学术论文的形式投给了华国生物医学工程学报。
同一天,吴凯在他的平台上发表了一篇配套文章,从记者的角度描述了他观察到的器械审评标准讨论中存在的问题,引用了这篇学术论文作为参考。
两篇文章的角度不同,但叠在一起,效果比单独一篇要好得多。
陈墨看了吴凯的文章,发了一条消息说:
"你什么时候学会配合节奏了?"
吴凯回:
"跟着你久了,都会了。"
十月,陈墨收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来自海外的邀约。
发邀约的是一家总部在欧洲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说他们看了那篇方法论文章,对v2.0的技术路径非常感兴趣,想探讨在欧洲市场的临床试验可能性。
陈墨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给林先生发了一封邮件转告此事,请他评估法律和商务层面的可行性。
林先生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这是你建议我们布局海外市场的第一个实质性机会,我认为值得认真对待,我来安排律师做尽职调查。"
陈墨回:好。
他把这件事放进程,继续做当前的事情。
十一月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不是华国科技大会,是另一件事:
墨渊大学学术委员会的最终调查结论,按照之前的通知,应该在十月到十一月之间出来。
那个结论,是这件事真正在官方层面的第一个明确答案。
十一月三,结论来了。
一份十二页的调查报告,正式版本,有校长签名,有委员会公章。
陈墨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翻回去把关键段落重新看了一遍。
报告的核心结论,用的是一种经过精心打磨的中性措辞,大意是:经过调查,认定量子神经接口拓扑编码路径的原始推导贡献,主要来自陈墨,相关论文中未反映陈墨的实质性学术贡献,认定存在署名不当。就周培明在署名问题上的处理方式,委员会给予正式警告,并要求在已发表论文的修正版本中补充陈墨为第一作者。
警告。
不是开除,不是撤销教职,是警告。
陈墨把报告放下,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警告的力度不够,他知道。但这是正式官方调查的书面结论,第一次,白纸黑字,说清楚了是"署名不当",说清楚了原始贡献是他的。
这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他拿起手机,给吴凯发了那份调查报告的截图,说了一句:
"报告出来了。"
吴凯三分钟后回复:
"我看了,这个结论不够。"
"不够,但有,"陈墨回,"发出来,让公众看见。"
吴凯的第四篇报道当天下午发出,标题非常直接:《墨渊大学正式认定:署名不当存在,原始贡献属陈墨》。
配图是那份报告的封面截图。
当天,话题词再次进入热搜,这次是排名第一。
晚上,林雪看到吴凯的报道,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看了陈墨一眼。
陈墨正在洗碗。
她说:"赢了?"
"赢了一步,"陈墨说,"但还没完。"
林雪走进来,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帮他擦碗。
她没有说话。
陈墨洗完最后一只锅,把水关掉,转身。
林雪把锅擦,放回原位,然后侧过头看他:
"下一步是什么?"
"专利侵权诉讼,"陈墨说,"现在有了官方认定,诉讼成立的条件齐了。"
林雪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心里踏实了吗?"
陈墨想了想,说:"踏实不踏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踩实了。"
林雪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抹布挂好,走出了厨房。
陈墨站在厨房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然后他跟出去,坐到了沙发上,把那份调查报告又完整看了一遍,用铅笔在报告上做了几处标注,那是他要交给律师的版本,每一处标注都对应着下一阶段诉讼策略的某一个节点。
他工作到将近午夜,才把灯关上,去睡觉。
窗外,十一月的华京已经很冷了,夜风把落叶吹起来又放下去,在没有月光的黑暗里,无声地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