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药师最大的成就感,不是做出了多贵的药,而是你认识的人都活着回来了。”
兽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云知苓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她照例在院子里做冥想,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桂花香。她爹在前院整理药材,她娘在屋里擦那把多年没动过的剑。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平静。
然后,镇北的警钟响了。
那钟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力捶打一面巨大的鼓。云知苓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她在论坛上看到过关于它的描述——这是青石镇的预警钟,只有在兽来临的时候才会敲响。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旁边的水杯打翻。
“知苓!”云归尘的声音从前院传来,难得的严肃,“带上你的药箱,去镇中心的医疗点。现在就去!”
“爹,你呢?”
“我把铺子里的药材整理好就过去。别担心,快去!”
云知苓没有犹豫,转身跑回房间拎起药箱,又跑出院子。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到沈映寒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银白色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娘……”
“去吧。”沈映寒的声音很平静,但云知苓注意到她的手在剑柄上握得很紧,“医疗点见。”
云知苓点了点头,转身往镇中心跑去。
街道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作战系的人往北门方向汇集,生活系的人往镇中心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但有序的表情。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哭喊,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迅速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这种秩序感让云知苓想起论坛上那句“我们有一千年的经验”——一千年,足够让恐惧变成习惯,让混乱变成流程。
镇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搭起了临时的医疗点。几张长桌排成一排,上面铺着白布,各种医疗物资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云知苓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药师和圣职者在忙碌了。
“新来的药师?”一个中年女人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绷带,“什么等级?”
“制药技能二阶二十三,药性萃取五阶。”云知苓快速回答。
“二阶二十三……”女人沉吟了一下,“还行。你负责处理轻伤员,就在那边。”她指了指广场东侧的一个区域,“药剂够吗?”
“够。”云知苓拍了拍药箱,“我囤了一个月。”
女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聪明孩子。去吧。”
云知苓在东侧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药箱打开,一瓶一瓶地把药剂摆出来。止血散、金疮膏、解毒药剂、回气丹——她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存货,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
旁边已经坐了几个轻伤的觉醒者,大多是皮外伤,被蚀兽的爪子或者牙齿划伤的。云知苓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工作。
“你先用止血散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缠好。对,就是这样。下一个——”
“你这个伤口有点深,先用金创膏,再用止血散。疼的话忍一忍。”
“这个解毒药剂你拿着,如果感觉头晕就喝一口。别等到严重了再喝。”
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十五年的药材基本功在这时候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她不需要思考配方,不需要犹豫用量,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旁边的圣职者在用圣光术治疗重伤员,白色的光芒此起彼伏。药师们在调配药剂、处理伤口、分发物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着,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慌乱。
云知苓偶尔抬头看一眼北边的方向。那边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金属碰撞声、技能释放的轰鸣声、蚀兽的嘶吼声,混成一片。
她娘在北边。
她爹也应该在那边——虽然他是药师,但兽的时候所有能战斗的人都会上前线,包括生活系的人。她爹年轻时也是经历过兽的,不会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但云知苓还是忍不住担心。
“药师姐姐,”一个年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个伤口要怎么处理?”
说话的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有灰尘和汗水,但眼神很亮。
云知苓赶紧收回思绪,专注于眼前的工作。
“来,坐下,我帮你处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北边的轰鸣声从未停止过,只是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医疗点的人越来越多,轻伤区的伤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重伤区的圣职者们几乎没停下来过。
云知苓的药剂消耗了大半。她带来的止血散用得最快——轻伤员的伤口大多需要止血散来控制出血。金疮膏也用掉了不少,解毒药剂倒是用得不多,看来这次来的蚀兽带毒的较少。
她的制药技能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涨了两级——不是因为她刻意去练,而是因为需求太大了,她不得不一边治疗一边现场制作。
【制药 Lv.25(二阶·89/500)】
她看了一眼面板,没有太多心思去高兴。眼前的伤员还在排队,她不能停下来。
“药师姐姐,给你。”一个小女孩递过来一个水壶,“你一直没喝水吧?”
云知苓愣了一下,接过水壶,发现是自己的。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把水壶放在那里的。
“谢谢。”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被人换了新的。
“不用谢。”小女孩笑了笑,转身跑了。云知苓注意到她的袖子上有血迹,但她跑得很欢快,应该不是自己的血。
大概是哪个伤员的孩子吧。
云知苓把水壶放在旁边,继续工作。
到了傍晚的时候,北边的声音终于开始减弱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安静,而是一种缓慢的、渐进的平息——像是暴风雨过后的雨声,一点一点地变小,直到最后只剩下风声。
医疗点里的人也开始放松了一些。几个圣职者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疲惫。药师们开始整理剩余的物资,清点药品的存量。
云知苓的药剂只剩下最后几瓶了。她把它们小心地收好,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一整天的弯腰、低头、研磨、包扎,她的脖子和后背都在抗议。但她不敢停下来太久——万一还有伤员呢?
“知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广场入口处传来。云知苓抬头,看到她爹云归尘正朝她走来。
云归尘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衣服上有好几处破损,脸上沾着灰尘,左手缠着绷带——大概是受了点轻伤。但他的脚步很稳,眼神也很有精神。
“爹!”云知苓跑过去,“你受伤了?”
“小伤,蹭了一下而已。”云归尘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呢?有没有事?”
“我一直在医疗点,能有什么事。”云知苓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确实只是左手受了点皮外伤之后,才放下心来,“娘呢?”
“你娘还在北门那边,帮着清理战场。她没事,你放心。”云归尘笑了笑,“她今天可威风了,一个人砍了七八只蚀兽。镇上的人都说,沈映寒这把剑,还是跟当年一样快。”
云知苓听到“当年”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对了,”云归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你今天的‘辛苦费’。”
云知苓打开布袋,里面是几颗糖——桂花味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娘那个人,明明担心得要死,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亲自来看她,托她爹带几颗糖,大概是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紧张的样子吧。
“替我谢谢娘。”她把布袋小心地收好。
“你自己跟她说。”云归尘指了指广场入口。
云知苓转头,看到沈映寒正站在广场入口处。她身上穿着那件被蚀兽的血染脏的衣服,手里还握着那把银白色的剑,头发散了一缕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但安然。
她朝云知苓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
“回来了?”云知苓问。
“嗯。”沈映寒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儿身上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表情才真正放松下来。
“给你。”云知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桂花糖,递给她娘。
沈映寒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伸手接过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吗?”云知苓问。
“……太甜了。”沈映寒说,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战后的第三天,论坛上发布了这次兽的伤亡统计。
云知苓犹豫了很久才点开看。
苍梧城防线:轻伤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十八人,牺牲十二人。
青石镇防线:轻伤六十三人,重伤十一人,牺牲一人。
牺牲的那一个人,是青石镇北门守卫队的老队员,姓孙,大家都叫他孙叔。据说是在掩护一个年轻法师撤退的时候被蚀兽偷袭的。那个年轻法师活了下来,孙叔没有。
云知苓没有见过孙叔,但她在论坛上看到很多人发帖悼念他。
“孙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盾战士。三年前我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孙叔带我熟悉防线的。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没想到最后是他没活下来。孙叔,一路走好。”
“小时候孙叔经常给我家送柴火,因为他觉得我娘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他是一个好人。”
“北门的兄弟们,孙叔的后事我们会安排好。你们放心。”
云知苓看着这些帖子,沉默了很久。
这个世界的“积极向上”和“团结一致”,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是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一个又一个的牺牲,一点一点地堆出来的。
孙叔的牺牲,换来的是那个年轻法师的命。而那个年轻法师将来可能会救更多的人。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没有超级英雄,没有天选之人,只有一群普通的觉醒者,用彼此的脊背撑起一道防线。
她关掉论坛,走到窗前。
镇子里的生活已经恢复了正常。街道上有人在摆摊卖菜,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药铺里她爹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云知苓深吸一口气,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职业等级。
【Lv.6(124/700)】
这次兽,她虽然没有上前线,但医疗点的工作也给了她不少经验值。从Lv.4升到了Lv.6,制药技能也涨了两级。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
她不是主角,不是英雄,不是那种能一剑砍翻蚀兽的天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药师,在后方搓药、治伤、帮人包扎。
但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工作,让前线的战士能安心战斗,让受伤的人能活着回家。
这就够了。
云知苓关上窗户,走到桌前坐下,翻开她爹给她的那本药师手札。
兽结束了,但生活还要继续。蚀兽不会消失,裂隙不会关闭,下个月的兽、明年的兽,迟早还会再来。
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变得更强一点。
不用太强——够用就行。
然后,在下一次兽来的时候,做出更多的药,救更多的人。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