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利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照在积雪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的靴子上全是碎石和泥,裤腿湿了半截,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帐篷前面,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地上。
地上有一道沟,是吉普车轮胎压出来的,很深,里面蓄着泥水。他看着那道沟,看了很久,直到史蒂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莱利。”
他没应。
“莱利。”史蒂夫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史蒂夫站在他面前,脸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从颧骨一直到耳。他的眼睛很红,眼底有血丝,但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悲伤,是悲伤太深了,深到脸上装不下。
“进去休息。”史蒂夫说。
莱利摇了摇头。
“我不累。”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饿。”
史蒂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他伸出手,放在莱利的肩膀上,手指收紧,捏了一下。莱利感觉到了他手指的力度,比以前大,比平时大,像是在捏什么东西,怕它碎了。
莱利把他的手拨开。
“我说了,不累。”
他转身走了。不是往帐篷里走,是往营地外面走。史蒂夫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停,继续走,走出营地大门,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空地很大,长着枯草,草上结着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空地中间,停下来,站在那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很冷,吹得他外套的下摆拍打着小腿。他抬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片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得想流泪,但没有流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几道缝还在,很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爪子伸出来,慢慢地,一一的。爪子从指缝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到。
三爪子完全伸出来之后,他举着手,对着阳光看。爪子上有划痕,是爬悬崖的时候留下的,花岗岩的粉末嵌在缝隙里,怎么也擦不净。他看着那些划痕,看了很久。
他想起巴基的手。燥的,指节粗大的,虎口有茧的手。那双手给他递过午餐肉,给他扔过袜子,给他围过围巾。那双手抓着那铁条,铁条弯了,断了,手不见了。
他把爪子收回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很深,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枯草上,红的,在霜上面化开,像一朵花。掌心在愈合,掐的速度比愈合快,他继续掐,继续掐,直到史蒂夫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腕。
“够了。”
莱利甩了一下,没甩开。史蒂夫的手很有力,手指箍在他的手腕上,像是铁环。
“我说够了。”史蒂夫的声音很沉,很低,像是从腔里压出来的。
莱利抬起头,看着史蒂夫。史蒂夫的眼睛还是那么红,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莱利以前在他眼睛里见过——在征兵处门口,在他第六次被拒绝之后,在他拿着那块破木板挡的时候。那是一种很硬的东西,比钢铁硬,比艾德曼合金硬。
“我会找到他。”史蒂夫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莱利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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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在当天下午出发的。
杜从后方搞到了情报——九头蛇在阿尔卑斯山区有一个武器工厂,生产那种蓝色能量的武器,火车上的东西就是从那个工厂运出来的。工厂在山谷深处,隐蔽得很好,卫星拍不到,侦察机也看不到,但线人给出了确切的位置。
“巴基的事,”杜站在地图前面,看着莱利,“我很遗憾。”
莱利没有接话。他蹲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个标注着红叉的位置,爪子伸出来一,在地图上轻轻划着,沿着山脉的等高线,一条一条地划。
“这个工厂,”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红骷髅在不在?”
“不在。”杜说,“但有一个他的副手,负责武器研发。”
“叫什么?”
“佐拉。博士。是个科学家。”
莱利把爪子收回去,站起来。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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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又在山里走了两个小时。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倒下的树,有些地方雪还没化,踩上去滑得很。莱利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杜在后面跟着,喘着粗气。
“你慢点!”杜喊。
莱利没停。
史蒂夫跟在莱利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慢。他知道莱利不会慢下来,他也知道为什么。
工厂建在山谷的最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能进去。入口是一个山洞,很宽,能并排开进去两辆卡车。洞口有灯,很亮,照得周围几十米都亮堂堂的。洞口外面停着几辆车,还有两个哨塔,哨塔上有机枪。
莱利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看着洞口。他数了一下——哨塔两个,每个两个人,洞口站着四个,还有巡逻的,两个人一组,在洞口外面来回走。
“十二个。”他低声说。
史蒂夫趴在他旁边,也数了一遍,“差不多。”
“我进去。”莱利说,“你们在外面等。”
史蒂夫转过头看着他。莱利的眼睛盯着洞口,没有眨,瞳孔里映着洞口的灯光,很亮,但很冷。
“等我的信号。”莱利说完,从岩石后面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没有跑,没有躲,就是走,大步流星地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洞口的人发现了他。哨塔上的机枪开始射击,打在他前面的地上,溅起碎石。他没有停,继续走。打在他身上,一颗打在肩膀,一颗打在大腿,一颗擦过肋骨。他感觉到了,疼,但那种疼很浅,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他走到洞口的时候,爪子伸出来了。
第一个哨塔的柱子被他划了两刀,柱子断了,哨塔倾斜,上面的机摔下来,掉在地上,喊了一声。他没有看,继续走。第二个哨塔用同样的方法放倒,柱子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大的脆响,像是骨头断了。
洞口的四个士兵开始射击。莱利冲上去,爪子划掉第一把枪,盾牌拍在第二个人脸上,第三个人的枪被他抓住枪管捏扁了,第四个人转身要跑,被他抓住后领拽回来,摔在地上。
他没有他们。枪都废了,人还活着,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往后退。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史蒂夫和杜还趴在岩石后面,史蒂夫已经站了起来,盾牌挂在手臂上,准备冲过来。
莱利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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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里面比外面大得多。
不是天然的洞,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很平整,地上铺着铁板,头顶挂着灯,一盏接一盏,一直延伸到很深的地方。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机油和化学品混在一起,很冲,呛得人嗓子发紧。
莱利走在通道里,靴子踩在铁板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他故意走得很响,因为他不想偷偷摸摸地进来。他要让他们知道,他来了。
通道两边的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冲出来。穿白大褂的,穿作战服的,手里拿着枪的,空着手的。莱利没有数,他只是一直往前走,爪子划掉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东西——枪管,门板,铁栏杆,一切金属的东西。
他划开了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个实验室。很大,摆满了桌子和仪器,桌上是试管和烧杯,仪器上有仪表盘和屏幕。墙角立着几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他这次看清了,是人。不是完整的人,是碎片,手臂,腿,还有他不愿意辨认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罐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进去,爪子划开了所有的罐子。液体流出来,淌在地上,漫过他的靴子底。那些碎片滑出来,落在液体里,有的浮着,有的沉下去。
他没有看。
他走出实验室,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很大的门,铁做的,很厚,表面焊着加强筋。门上面有一个标志——骷髅头,章鱼触手。
莱利站在门前,爪子伸出来,进门缝里,往下划。铁屑掉下来,落在他的手上,烫的。他划了三刀,切出一个三角形的口子,抬脚踹了一下。铁块倒进去,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在通道里回荡。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车间。流水线,传送带,半成品的武器挂在上面,一支一支的,排得很整齐。车间的天花板很高,上面吊着起重机,地上堆着金属原料和成品箱。
车间里有几十个人。有的在作机器,有的在搬运箱子,有的站在流水线旁边检查武器。他们听到门被踹开的声音,转过头,看着莱利站在那个三角形的洞口中间,爪子伸在外面,上面沾着铁屑和自己的血。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警报响了。很响,很尖,在车间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疼。
莱利走进车间。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被他用盾牌拍倒了。第二个被他用爪子划掉了枪。第三个被他抓住脑袋按在传送带上,传送带带着他的脸往前送,磨掉了一层皮,血糊在传送带上,被带走了。
他没有停。
他从车间的这头走到那头,爪子划开了所有的机器,划开了所有的传送带,划开了所有的成品箱。机器被划开的时候冒着火花,发出刺耳的声音,传送带断裂的时候弹起来,像一条被打断的蛇。成品箱被他划开,里面的武器掉出来,散了一地,蓝色的能量从破损的枪管里泄漏出来,在空气中滋滋响。
车间里的人都在往后退。没有人再冲上来了。他们站在角落里,站在机器后面,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个人——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爪子伸在外面,银白色的,在警报的红光下泛着冷光——把他们的工厂一点一点地拆成碎片。
莱利走到车间的尽头,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九头蛇的标志,很大,金属做的,焊在墙上。他站在标志前面,爪子伸出来,进标志的中心,往下划。金属被切开的声音很尖,比警报还尖,响得人牙发酸。他划了三刀,把标志切成四块,掉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车间。
机器全停了,传送带断了,成品箱碎了,地上全是碎片和液体,还有蓝色的能量在空气中飘,像是鬼火。几十个人站在角落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警报还在响,很尖,很刺耳。
莱利站在车间中间,喘着气。他的口在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下不去,就在口那里堵着,像是一块石头。
他把爪子缩回去。
“九头蛇,”他说,声音很平,在安静的车间里很清晰,“你们欠巴基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
“欠我一顿炸鸡。”
没有人回答。
他转身走了。走出车间,走过通道,走过那个被划开的实验室,走过倒在地上的铁门,走出洞口。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洞口外面的灯还亮着,照在地上,照在那几个被他放倒的士兵身上。他们还躺在地上,有的已经醒了,在往后退,有的还在昏迷。
史蒂夫站在洞口外面,盾牌挂在手臂上,没有血迹。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莱利不需要他进去。
他看着莱利走出来,浑身的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靴子上全是铁屑和不知名的液体。莱利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红的,是一种很的红,像是被风吹了很久。
“搞定了。”莱利说。
史蒂夫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莱利跟着他往外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走到吉普车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车门,低着头,站了很久。
“史蒂夫。”
“嗯。”
“我想吃炸鸡。”
史蒂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去给你找。”他说。
莱利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车发动了,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回开。莱利闭着眼睛,听着引擎的声音,听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听着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
他想起巴基说的话:“你这个人,是真的疯。”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围巾里——巴基送的那条,毛线的,暖的,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味道。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炸鸡。”他嘟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车继续往前开,山路弯弯曲曲的,灯柱在前面晃动,照在碎石上,照在枯草上,照在远处的雪山上。
莱利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