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在凌晨下达的。
莱利被杜从毯子上踢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帐篷外面还是黑的。他坐起来,花了三秒钟让自己清醒——以前他需要更久,但血清把他的反应速度提升了很多,三秒钟足够他从睡梦中切换到战斗状态。
“有任务。”杜说,声音压得很低。
莱利站起来,把毯子叠好,塞在枕头的衣服堆下面。巴基已经醒了,正在穿靴子,动作很快,鞋带系得很紧。史蒂夫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地图,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严肃,是一种莱利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紧绷的,像是一拉满了的弓弦。
“什么任务?”莱利问。
“九头蛇的武器运输线。”史蒂夫把地图摊开,用手电筒照着,“一列火车,从奥地利出发,经过阿尔卑斯山,目的地是挪威。情报显示,车上装载的是九头蛇最新研发的武器,可能是大规模伤性的。”
“火车,”莱利蹲下来看着地图,“什么路线?”
史蒂夫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经过这座山,隧道很多。我们在这里上车。”他指着一个点,在山脉中间,两边都是等高线,密集得像指纹。
“这地方,”巴基凑过来看了一眼,“海拔不低。”
“两千三百米。”史蒂夫说,“山顶有积雪,温度在零下十五度左右。”
巴基吹了声口哨。
莱利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又看了看史蒂夫的表情。他认识史蒂夫快一年了,见过他在战场上被打中肩膀没皱一下眉头,见过他连续三天没睡觉还能带队冲锋,但他很少见史蒂夫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深的专注,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后果。
“你在担心什么?”莱利问。
史蒂夫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情报可能不准。”他说,“线人说车上只有武器,但红骷髅最近一直在转移东西,可能是宇宙魔方的相关设备。”
莱利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说,那列火车上可能有宇宙魔方的东西?”
“不确定。”史蒂夫把地图收起来,“但有可能。”
莱利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围了两圈——巴基送的那条,他一直带着。
“那就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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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了两辆吉普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天亮了,但太阳被山挡着,山谷里还是暗的,空气很冷,冷得呼吸都变成白雾。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岩石,上面盖着薄薄的一层雪,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巴基开车,莱利坐在副驾驶,史蒂夫在后面。山路弯很多,巴基开得很快,每次转弯的时候轮胎都擦着路边的石头过去,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慢点!”莱利抓着车门上的把手。
“慢了赶不上火车!”巴基头也没回。
“赶不上就赶不上,总比翻到山沟里强!”
“你怕死?”
“不怕!但我怕疼!”
巴基笑了一声,速度没减。
他们在八点前赶到了目标地点。火车轨道沿着山腰铺设,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几百米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河,结了冰,白色的,像一条冻住的蛇。
杜带着几个人去轨道的前方布置炸药,准备在火车经过时炸断铁轨,停它。史蒂夫、莱利和巴基负责上车。
他们趴在轨道旁边的岩石后面,等着。风很大,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莱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子和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火车跑的比兔子还快,”他嘟囔了一声,“咱哥仨怕是要追不上。”
巴基趴在旁边,狙击枪架在岩石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轨道的远方。
“来了。”他说。
莱利听到了,铁轨在震动,很轻的震动,从远处传来,通过地面传到他的手掌下面。震动越来越强,声音也越来越大,轰隆轰隆的,在山谷里回荡。
火车从山那边开出来,很慢,比莱利想象的要慢。车头是黑色的,冒着白烟,后面挂着十几节车厢,有的是封闭的货厢,有的是敞开的平板车,上面盖着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气球。
杜的炸药响了。不是很大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下放了个屁。铁轨被炸断了一截,火车头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然后整个火车开始减速,刹车的声音很刺耳,像是有人在尖叫。
火车停了。车头歪在轨道上,后面的车厢挤在一起,有的脱轨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岩壁上。
“走。”史蒂夫站起来,从岩石后面冲出去。
莱利跟在他后面,爪子伸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巴基跟在最后面,狙击枪端在手里,眼睛贴着瞄准镜。
他们从脱轨的车厢缝隙里钻过去,往车头的方向跑。路上遇到了几个九头蛇的士兵,刚从车厢里爬出来,晕头转向的,还没来得及举枪。莱利没有停,爪子划掉了第一个人的枪,盾牌拍在第二个人脸上,史蒂夫补了一枪托,第三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跑到第三节车厢的时候,遇到了真正的抵抗。
那是一节封闭的货厢,门从里面被踹开,冲出来七八个人,穿着比普通士兵厚实的作战服,手里拿着那种发蓝光的枪。莱利认识那种枪——弹,专门对付他这种人的。
“小心!”他喊了一声,挡在史蒂夫前面。
蓝光射过来,打在爪子上,弹开了,打在旁边的岩壁上,炸出一个坑。莱利感觉到爪子上有一股凉意,不是温度上的凉,是能量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金属骨骼里渗。
他没有停下来想这是什么感觉。他冲上去,爪子划掉第一把枪,盾牌撞在第二个人口,侧身躲过第三个人的射击,爪子从下往上划,划断了枪管。第四个人被他用头撞了一下,额头磕在对方的鼻梁上,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的。
史蒂夫在他身后解决了剩下的几个。巴基在远处开了两枪,打掉了两个从后面包抄的士兵。
“车头在前面。”史蒂夫说,呼吸有点急,但声音很稳。
他们继续往前冲。车头就在前面二十米的地方,门开着,里面有灯光。
莱利跑到车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德语,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还有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是机器在运转。
他钻进去。
车头里面比他想象的大。驾驶室很宽敞,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九头蛇的军官制服,一个穿着普通的作战服。他们面前是一台设备,不大,方方正正的,表面有仪表盘和按钮,还有一管子,从设备顶部伸出来,连接着一个金属箱子。
那个金属箱子上有蓝色的光。
很淡的蓝,比宇宙魔方的光暗很多,但颜色是一样的,很纯,没有杂色。
莱利看着那道蓝光,愣了一下。
史蒂夫从他身后钻进来,也看到了那道蓝光。
“那是什么?”莱利问。
没有人回答他。那两个军官转过身,看到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其中一个伸手去按设备上的按钮,史蒂夫冲上去,盾牌砸在他手上,按钮没按下去,人倒在地上。
另一个军官往后退了一步,从腰后拔出一把。莱利冲上去,爪子划掉枪,盾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重,只是让他晕过去。
那个穿作战服的士兵没有反抗,他举起双手,退到角落里。
史蒂夫走到那台设备前面,看着那个金属箱子。蓝色的光很淡,在光灯下几乎看不到,但莱利看得很清楚。
“这是宇宙魔方的能量。”史蒂夫说,声音很低。
“红骷髅提取的?”
“应该是。”
莱利站在旁边,看着那道蓝光。它比宇宙魔方的光暗很多,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不对,这个东西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被装在箱子里,不应该被火车运走。
“把它拆了。”他说。
史蒂夫点了点头,伸手去碰那个箱子。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声音。不是爆炸,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尖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车厢。
“伏击!”巴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车厢的墙壁,有点闷,“他们早有准备!”
莱利转身冲出去。
车厢外面的轨道上,从后面的车厢里涌出来至少二十个九头蛇士兵,他们不是从脱轨的车厢里爬出来的,是从那些看起来正常的车厢里冲出来的,动作整齐,训练有素,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撤!”史蒂夫在他身后喊。
他们往来的方向跑。巴基在后面掩护,狙击枪一枪一个,但人太多了,打不完。莱利在前面开路,爪子划掉挡路的人,盾牌撞开堵住的路,史蒂夫抱着那个金属箱子跟在他后面。
跑到第五节车厢的时候,前面也涌出来一群人,前后夹击。
“跳!”史蒂夫喊。
莱利看了一眼轨道外面——悬崖,几百米深的峡谷,谷底的河冻成了白色,像一条僵硬的蛇。
他没有犹豫,抓住史蒂夫的胳膊,从轨道上跳下去。
两个人摔在悬崖的斜坡上,往下滚。莱利用爪子进岩石里,想稳住身体,但斜坡太陡了,碎石太多,爪子划出一道很深的沟,火星四溅,身体还是往下滑。史蒂夫用盾牌卡在岩石的裂缝里,停住了,一只手抓着莱利的胳膊,把他拽住。
两个人挂在斜坡上,脚下是几百米的悬空。
“巴基!”莱利喊,抬头往上看。
巴基站在轨道边上,正被几个九头蛇的士兵围住。他用狙击枪砸倒了一个,又掏出打了一个,但第三个人从背后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巴基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有两个人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臂。
莱利看到了。他看到了巴基的眼睛,在晨光下很亮,看着他和史蒂夫,嘴巴张开,好像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那列火车。
脱轨的车厢开始滑动,不是慢慢滑,是整节整节地往下滑,铁轨被压弯了,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厢撞在一起,金属扭曲,玻璃碎裂,有一节车厢从轨道上翻下来,朝着巴基的方向砸过去。
“巴基!”史蒂夫喊,声音很大,在山谷里回荡。
莱利看到巴基挣开了那两个人的手,往旁边闪了一步,但来不及了。那节车厢翻下来的时候,轨道边缘塌了一块,巴基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他整个人往下坠。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他抓住了——轨道边缘的一铁条,锈迹斑斑的,弯了。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几百米的峡谷。他的手抓着那铁条,铁条在变形,一点一点地往下弯。
莱利看着那只手。他认识那只手,那双手给他递过午餐肉,给他扔过袜子,给他围过围巾。那双手很燥,指节粗大,虎口有茧。
“巴基!”史蒂夫在喊,他想往上爬,但斜坡太陡了,盾牌卡在裂缝里,拔不出来。
莱利松开了史蒂夫的胳膊,爪子进岩石里,往上爬。碎石往下掉,砸在史蒂夫的盾牌上,叮叮当当的。他爬得很快,爪子一下一下地进岩石里,身体往上窜。
他爬到了轨道边缘,伸出手,去够巴基。
铁条断了。
巴基往下坠,他的眼睛还看着莱利,嘴巴张开,好像想说什么。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围巾——他今天没戴围巾,脖子上空空的,露出一道疤,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
莱利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着,爪子伸在外面,银白色的,上面沾着碎石和血——他自己的血,指甲盖翻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翻的。
他看到了巴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下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的嘴巴动了一下,说了什么,但风太大了,听不到。
然后他消失在峡谷里。
白色的冰河在他下面,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莱利趴在轨道边缘,手伸在外面,爪子还伸着,手指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他听到了史蒂夫在喊什么,听到了枪声,听到了火车车厢继续滑动的摩擦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水。
他把手收回来。
爪子缩回去了,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掌心在愈合,但掐的速度比愈合快,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碎石上,红的,跟碎石上的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
他站起来。
史蒂夫从斜坡上爬上来,盾牌上全是划痕,脸上也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颧骨淌下来,滴在下巴上。他站在莱利旁边,看着峡谷下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火车车厢继续滑动的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巴基。”史蒂夫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莱利没有回答。
他看着峡谷下面的那条冰河,白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很远的,有一块黑色的东西,在白色的冰面上,很小,小得像是一个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久到史蒂夫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动。
“莱利。”史蒂夫说。
莱利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峡谷下面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几道缝还在,很细,沾着碎石和血。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伤口已经愈合了,只剩下几道红印,也在慢慢消退。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史蒂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的手还搭在莱利的肩膀上,没有松开。
莱利转过身,往轨道外面走。他的步子很稳,跟来的时候一样稳,但他没有回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