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布鲁克林。
征兵处的队伍排到了街角，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咖啡和汗水的味道。莱利·科尔靠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看着前面那群跟他一样瘦弱的年轻人挨个走进去，又挨个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沮丧，有几个甚至还红着眼眶。
他吐掉嘴里的烟，双手进口袋，缩着脖子往队伍前面望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体检标准是给巨人定的吧。”
前面排队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莱利也不在意，继续缩着脖子，脚在地上踢着看不见的石头。他的外套肘部磨得发白，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他看起来跟这条队伍里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瘦、穷、一脸无所谓。
但实际上他心里还是有点在意的。
不是因为当兵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了。孤儿院长大，打了几份零工，偷过东西，也被抓过，后来在码头扛麻袋，累得像条狗，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交房租。这仗要是再打几年，他估计得饿死。
当兵好歹管饭。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莱利跟着往前走，眼睛四处乱瞟，忽然在队伍最前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说熟悉也不太准确，是那种“见过几次脸但没说过话”的熟悉。那人比他矮一点，瘦得跟柴火棍似的，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笔直，在一群歪歪斜斜的年轻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莱利记得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是码头，也可能是那家他一直去偷面包的杂货店。反正就是这张脸，每次看到都是一副“我要大事”的表情，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史蒂夫·罗杰斯。”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瘦小的金发青年应了一声，走进去了。
莱利撇了撇嘴，心想这体格也能进去？那体检标准也没多严嘛。他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把口袋里的手掏出来，搓了搓，等着叫自己的名字。
大概过了十分钟，史蒂夫·罗杰斯出来了。
莱利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哭，但那张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甩在身后。
“不合格。”莱利心里替他说了这三个字。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轮到莱利的时候，征兵官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袋不太新鲜的土豆。
“名字。”
“莱利·科尔。”
“年龄。”
“二十二。”
征兵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瘦削的胳膊和凹陷的脸颊上停了几秒，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头也没抬地说：“下一位。”
莱利愣了一秒，“不是，还没体检呢。”
“不用体检。”征兵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回去吧。”
莱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征兵官已经把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征兵官面无表情地喊着下一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连被拒绝的理由都没听到，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就因为我瘦？”他问了一句。
征兵官没理他。
莱利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个征兵官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体检标准是给巨人定的吧？”
征兵官抬起头。
莱利已经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双手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嘴里还吹着口哨。他听到身后有人笑了一声，但他没回头，一直走到街角，拐进一条巷子，才停下来，靠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没点燃的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你也没过？”
莱利转过头，看到史蒂夫·罗杰斯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份征兵宣传单，已经被捏皱了。
“没过。”莱利说，往墙上靠了靠，“连体检都没让检。”
史蒂夫走进巷子，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排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山姆大叔的海报。
“你太瘦了。”史蒂夫说。
莱利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史蒂夫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什么毛病？”莱利问，“心脏病？哮喘？还是身高不够？”
“都是。”史蒂夫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莱利又乐了，“那你排队排个什么劲？”
“想试试。”
“试了几次？”
“五次。”
莱利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史蒂夫。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家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对面的海报，好像那上面画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五次都没过，还来？”莱利问。
“第六次也许就过了。”
莱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你这闷葫芦性格，打战都没人跟你搭话。”
史蒂夫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总比你嘴炮惹祸强。”
莱利笑得更厉害了，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行行行，你厉害，你厉害。”
史蒂夫看着他笑，嘴角终于也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巷子里，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个安静地站在旁边，远处电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空气里那股廉价咖啡的味道散了一些，换成了面包店飘来的香味。
莱利笑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吃东西了没？”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没有。”
“走，我请你。”
“你有钱？”
“没有。”莱利理直气壮地说，“但我知道哪家面包店后门的垃圾桶里能翻到刚过期的。”
史蒂夫的表情变了，不是嫌弃，而是一种“你这人怎么回事”的无奈。
莱利看出来了，摆摆手，“开玩笑的，我有钱。”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够买两个面包的。”
史蒂夫看着那几枚硬币，沉默了两秒，“我请你。”
“你也有钱？”
“有一点。”
“那行，你请。”莱利把钱收回去，一点都不客气。
两个人走出巷子，沿着街道往前走，史蒂夫走在前面，步子很稳，莱利跟在后面，左看右看，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
“你叫什么来着？”莱利忽然问。
“史蒂夫·罗杰斯。”
“我叫莱利·科尔。”他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史蒂夫旁边，“你住哪儿？”
“布鲁克林。”
“我也布鲁克林。”莱利说，“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见过。”史蒂夫说，“你偷过我家杂货店的面包。”
莱利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脸上的笑容没变，“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偷了三次，每次都是从后门进的，走的时候会踢倒垃圾桶。”史蒂夫说，“我爸每次都要出去把垃圾桶扶起来。”
莱利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爸没报警？”
“报过一次，没抓到人。”
莱利笑得更开心了，“那你现在请我吃面包，算不算资敌？”
“算。”史蒂夫说，推开一家面包店的门，“所以你得还。”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面包的香味扑面而来，莱利深吸一口气，跟着史蒂夫走进去。
两个人在面包店里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深蓝。他们聊了什么，莱利后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史蒂夫说话很慢，每句话都要想很久才说出来，但每一句都是认真的。史蒂夫问他为什么想当兵，他说“管饭”，史蒂夫没笑，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莱利当时想笑，但看到史蒂夫那张认真的脸，又笑不出来了。
从面包店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亮了路灯，莱利把手进口袋，缩着脖子往前走，史蒂夫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莱利停下来，“我往这边走。”
史蒂夫点了点头，“我那边。”
莱利看着他，忽然说：“明天还去排队吗？”
史蒂夫想了想，“去。”
“那我也去。”莱利说，咧了咧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史蒂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过不了的。”
“你也过不了。”莱利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几点？”
“八点。”
“行，八点，老地方见。”
莱利摆摆手，拐进了巷子。
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史蒂夫站在巷子口。
“怎么了？”
“没什么。”史蒂夫说，“明天见。”
“明天见。”
莱利看着史蒂夫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瘦得像竹竿，但背挺得很直。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第六次也许就过了。”他嘟囔了一句，自己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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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莱利七点半就到了征兵处。
他站在昨天的巷子口，看着对面的征兵处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比昨天还长。他双手在口袋里，脚在地上画圈，等了大概十分钟，看到史蒂夫从街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是那份被捏皱的宣传单。
“挺准时。”莱利说。
史蒂夫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到队伍后面。
排队的过程很无聊，莱利就一直在说话，说他在码头扛麻袋的事，说他偷东西被抓的事，说他有一次差点被警察抓住，躲在垃圾桶里躲了两个小时。史蒂夫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
莱利发现这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听人说话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会看着你，不会东张西望，也不会不耐烦。这种被人认真听的感觉，莱利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队伍往前挪，又有人被淘汰出来，脸上的表情跟昨天那些人一模一样。
莱利看了一眼史蒂夫，史蒂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征兵处的门，好像在数着还有几个人轮到他。
“你怕不怕？”莱利忽然问。
史蒂夫转过头，“怕什么？”
“上战场。”
史蒂夫想了一会儿，“怕。”
莱利有点意外，“那你——”
“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史蒂夫说，语气很平静，“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莱利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想错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这种瘦得像柴火棍还拼命想当兵的人，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但史蒂夫知道，他是真的知道。
“你呢？”史蒂夫问。
莱利想了想，“我没什么怕的。”他笑了笑，“死不了就行。”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史蒂夫了。
“史蒂夫·罗杰斯。”
史蒂夫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看了莱利一眼。
莱利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去吧，闷葫芦。”
史蒂夫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进去了。
莱利站在外面等，比昨天等自己还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跟自己没关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史蒂夫出来了。
莱利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没通过。
史蒂夫走到他面前，脸上的表情跟昨天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地面。
“第几次了？”莱利问。
“第六次。”
莱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还有第七次。”
史蒂夫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莱利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沮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执拗。
“嗯。”史蒂夫说。
“莱利·科尔。”征兵官喊了他的名字。
莱利一愣，“到我了？”他看了史蒂夫一眼，“等着，我很快。”
他快步走进去，征兵官还是昨天那个，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眉头皱了一下。
“又来了？”
“来了。”莱利笑着说，站在体检线前面，“这次让我检了吧？”
征兵官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站上去。”
莱利站到体重秤上，秤上的指针晃了两下，停在一个数字上——比昨天又轻了一点。
征兵官看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太轻了。”
“我吃顿饭就重了。”莱利说。
“身高也不够。”
“我还能长。”
征兵官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去吧。”
莱利站在那里，看着征兵官的眼睛，忽然收了笑容，“长官，我想当兵。”
征兵官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忽然变得很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你想当兵，但你的体格——”他摇了摇头，“下一位。”
莱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征兵官已经低头去翻下一个人的资料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征兵官，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去，步子比昨天慢很多。
史蒂夫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站在旁边。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莱利忽然开口了：“你说，咱们这种人，是不是连送死的资格都没有？”
史蒂夫停下脚步，看着莱利，“不是没资格，是他们觉得我们不行。”
“那到底行不行？”莱利问。
史蒂夫看着他的眼睛，“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莱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闷葫芦，说话还挺有道理。”
史蒂夫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昨天的路口，莱利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史蒂夫问。
莱利想了想，“来。”
“第几次了？”
“第二次。”莱利说，“比你少四次，得追上你。”
史蒂夫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浅，但眼睛里有了光。
“行。”史蒂夫说，“明天见。”
“明天见。”
莱利看着史蒂夫走远，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烟，放在嘴里，还是没有点。
他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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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处对面的咖啡店里，厄斯金博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透过玻璃窗，看着那两个瘦弱的年轻人消失在街角。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
“莱利·科尔：体能潜力佳，性格跳脱。史蒂夫·罗杰斯：意志坚定，心性纯良。”
他合上本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征兵处的队伍还在排着，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战争还在继续，而他要找的人，也许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