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基·巴恩斯是在第三天的傍晚出现的。
莱利正蹲在营地门口擦爪子。爪子伸出来一半,他用一块破布沿着爪往下擦,把缝隙里的灰和了的血一点一点地剔出来。这东西跟刀子一样,不保养会钝——虽然他不确定艾德曼合金会不会钝,但擦一擦总没错。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皮夹克,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军装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有点长,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种莱利很熟悉的表情——那种刚从前线回来、还没来得及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跟这灰扑扑的营地不太搭。
“你就是莱利?”那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莱利蹲在地上,爪子还伸在外面,破布搭在爪尖上,样子大概不太好看。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的脖子上——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在这个天气里看着有点热。
“你谁啊?”莱利问。
“詹姆斯·巴恩斯。”那人说,伸出手,“他们都叫我巴基。”
莱利没伸手。他的手上全是爪子,伸出去不合适。他站起来,把爪子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伸出去。
“莱利。”
巴基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燥,指节粗大,虎口有茧——长期握枪的那种。
“我知道你,”巴基说,“史蒂夫提过你。”
“他怎么说的?”
“说你是他见过最能说的人。”
莱利笑了,“他就这么介绍我的?”
“还说你爪子很厉害。”巴基的目光落在莱利的手指上,那几道缝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
莱利把手进口袋里,不让巴基继续看。“你的围巾挺丑的,”他说,“这颜色,像我家以前那条抹布。”
巴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紧绷感一下子没了,像是被人拧松了的螺丝。
“总比你浑身钢爪看着像怪物强。”巴基说,语气很随意,像是跟老朋友在开玩笑。
莱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也笑了。
“行,”他说,“你这嘴也挺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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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食堂的帐篷里。
莱利还是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对面是史蒂夫,旁边是巴基。铁盘子里还是土豆泥和豆子罐头,但今天多了一盒午餐肉,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看着比平时丰盛不少。
“今天加餐?”莱利用叉子戳了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
“巴基带的,”史蒂夫说,“他从后方回来,顺路捎的。”
莱利看了巴基一眼,“你还挺会来事。”
巴基正在切午餐肉,切得很薄,一片一片的,码得很整齐。他听到莱利的话,头也没抬,“在前线待久了,就知道什么东西最金贵。午餐肉,咖啡,还有净的袜子。”
“袜子我倒是有一双,”莱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就是大了两号。”
巴基抬头看了他的靴子一眼,“你穿多大的?”
“不知道,这靴子是路上捡的。”
巴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包,从里面翻出一双袜子,扔给莱利。“试试这个。”
莱利接住袜子,看了一眼。新的,灰色的,没有拆封。他撕开包装,把袜子套在脚上,刚好。
“谢了。”他说。
巴基摆了摆手,继续切午餐肉。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叉子碰铁盘子的声音。莱利吃了半盘,忽然停下来,看着巴基。
“你从后方回来,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
巴基抬起头,“什么消息?”
“九头蛇的。他们最近在搞什么?”
巴基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传言说他们在研究一种新武器,比以前的都厉害。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又是新武器,”莱利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戳出一个一个的洞,“他们就不能消停两天。”
史蒂夫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莱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他在那个基地里看到的东西——那些玻璃罐,那些仪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有那个西红柿将军。但他没说,因为他说不清楚。他只记得那些东西让他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巴基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开了。
“不管他们搞什么,”巴基说,“我们打回去就是了。”
莱利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乐观。”
“不是乐观,”巴基说,把最后一片午餐肉塞进嘴里,“是没办法。仗打了这么多年,还能怎样?哭也没用,不如多吃两口肉。”
莱利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他说,“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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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杜敲开了帐篷的门。
“有新任务。”他说,表情很严肃。
三个人跟着他走到指挥帐篷,帐篷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红色的圆圈,其中一个被画了重重的叉。
“情报显示,九头蛇在距离这里三十公里外有一个小型据点,”杜指着那个打了叉的位置,“规模不大,但储存了一批武器和通讯设备。上头的命令是今天之内端掉它。”
史蒂夫看着地图,“守备情况?”
“预计十到十五人,没有重武器,但可能有装甲车。”杜抬起头,看了史蒂夫一眼,“你们三个人够不够?”
史蒂夫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地图,手指在据点周围画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莱利和巴基。
“够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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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了一辆吉普车去。
巴基开车,史蒂夫坐在副驾驶,莱利坐在后面。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往前开,引擎的声音很大,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你这开车的技术,”莱利在后面喊,“比九头蛇的司机还差!”
“你行你来!”巴基头也没回。
“我没驾照!”
“那闭嘴!”
莱利笑了,靠在车帮上,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进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烟——已经碎了,只剩下几烟丝和皱巴巴的烟纸。
他把烟纸掏出来,看了看,扔在风里。烟纸被风吹走了,在空气中转了几圈,落在路边的泥地里。
“你在扔什么?”史蒂夫转过头。
“没什么,”莱利说,“一烟,放太久了,不能抽了。”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吉普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巴基把车停在一片树林边上。三个人下了车,蹲在树后面,看着远处的据点。
据点不大,几栋矮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院子外面是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堆着沙袋。门口停着一辆装甲车,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但没有人在上面。
“十到十五个人,”史蒂夫低声说,“装甲车是空的,可能在外面巡逻。”
“大门是铁的,”莱利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大概两寸厚。”
“能切开吗?”史蒂夫问。
莱利伸出爪子,在空气中划了一下,“能。”
“好。”史蒂夫把盾牌从背上取下来,挂在手臂上,“巴基,你负责远程掩护。莱利,你跟我冲进去。”
巴基从背上取下一把狙击枪,检查了一下瞄准镜,“我找高点。”
他猫着腰跑到树林边上的一棵大树后面,踩着树枝爬上去,很快就消失在树叶里。莱利看不到他了,但听到了他拉动枪栓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到。
“走吧。”史蒂夫说。
两个人从树林里冲出去,莱利跑在前面,史蒂夫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他们的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泥水。铁丝网越来越近,莱利能看清上面的倒刺了,一一的,锈迹斑斑。
他冲到铁丝网前面,伸出爪子,划了三下。铁丝网被切出一个方形的口子,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他钻进去,史蒂夫跟在后面。
院子里有两个士兵,正在抽烟。他们看到莱利和史蒂夫从铁丝网的缺口钻进来,烟从嘴里掉下来,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莱利冲上去,爪子划掉了第一个士兵手里的枪,枪管断成两截,掉在地上。那个士兵看着手里的半截枪,嘴巴张开了,莱利用盾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大,只是让他晕过去。
第二个士兵反应快一点,他扔掉烟头,伸手去够腰后的。史蒂夫冲到他面前,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那个士兵的身体转了一圈,趴在地上,不动了。
“两个人,”莱利数了一下,“还有至少八个。”
话音刚落,房子里面冲出来几个人。三个,端着冲锋枪,枪口对着他们的方向。
莱利挡在史蒂夫前面,爪子横在前。打在他的爪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火星四溅。他能感觉到的冲击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手指,但不疼。
他用爪子挡住脸,往前冲。冲到第一个人面前,爪子划过枪管,枪管断了。他用盾牌撞在那个人口,那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
第二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对着莱利的头。莱利没有躲,因为他知道巴基在上面。
一声枪响,很脆,从头顶传来。第二个人手里的枪被打飞了,枪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院子里。那个人看着空空的双手,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双手。
第三个人转身要跑,莱利追上去,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拽回来。他用爪子抵在那个人后颈上,爪子尖刚好碰到皮肤。
“别动。”他说。
那个人不动了。
史蒂夫走过来,把三个人推到墙角,让他们蹲下。莱利站在旁边,爪子还伸着,看着那三个人。他们的脸上全是恐惧,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抖。
“大门后面还有几个?”史蒂夫问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莱利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我问你,大门后面还有几个?”
“四——四个,”那个人结结巴巴地说,“还有四个。”
“武器呢?”
“,手雷——还有一挺机枪——”
莱利站起来,看了史蒂夫一眼。史蒂夫点了点头,走到大门前面,把盾牌举在身前。莱利站在他旁边,爪子伸出来,准备切开大门。
“三,”史蒂夫数,“二,一。”
莱利一爪子切在大门上,铁门被切出一个大口子,他抬脚踹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仓库,堆着木箱子和油桶。四个士兵蹲在木箱子后面,枪口对着门口。莱利看到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准备射击。
他没有给他们机会。
他冲进去,爪子划过最前面的两个枪管,枪管被切断了,打在地上,溅起灰尘。他用盾牌挡住第三个士兵的,然后冲到他面前,爪子抵在他的喉咙上。
“放下枪。”他说。
那个士兵的手抖了一下,枪掉在地上。
第四个士兵没有开枪,他把枪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史蒂夫走进来,扫了一眼仓库。木箱子里装的是弹药,油桶里是汽油,墙角还有一台无线电设备。
“任务完成。”史蒂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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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巴基把吉普车停在食堂门口,三个人走进去。食堂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后勤兵在收拾桌子。
莱利坐在长条凳上,把爪子伸出来,开始擦。爪子上沾了铁锈和灰尘,还有一些他不想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用破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仔细。
巴基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爪子。
“你这东西,”巴基说,“真的能削苹果?”
莱利抬起头,“你要试试?”
“行啊。”巴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桌上。苹果不大,有点皱,但还能吃。
莱利拿起苹果,爪子轻轻划了一下。苹果被切成两半,切口很平整,能看到里面的果核,也被切成了两半,整整齐齐的。
他把一半递给巴基,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
“挺甜。”他说。
巴基看着手里那半个苹果,又看了看莱利的爪子,摇了摇头。
“你这爪子,”他说,“切苹果比刀还好使。”
“那是,”莱利嚼着苹果,“削铁如泥,削苹果当然也不在话下。”
史蒂夫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半个苹果,没有吃。他看着莱利和巴基,嘴角弯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说,“能不能安静吃苹果?”
“不能。”莱利和巴基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史蒂夫摇了摇头,咬了一口苹果。
莱利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黄,照在三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帐篷布上,晃来晃去。
“巴基,”莱利忽然说,“你那条围巾,真的是抹布色。”
巴基踢了他一脚,“闭嘴。”
“我说真的,你换个颜色,灰色不适合你。”
“你懂什么颜色?”
“我当然懂,”莱利说,“我以前在码头扛麻袋的时候,旁边就是染坊,什么颜色没见过。”
巴基看着他,笑了,“那你给我挑个颜色。”
“红色,”莱利说,“跟你挺配。”
“为什么?”
“因为你脸皮够厚,红色压得住。”
巴基又踢了他一脚,这次踢在莱利的小腿上,莱利没躲,因为他知道巴基不会用力。
史蒂夫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把苹果核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站起来。
“明天还有任务,早点睡。”
“知道了,老妈。”莱利说。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莱利和巴基还坐在那里,一个在擦爪子,一个在喝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陌生的安静,是熟悉的安静,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贴着皮肤,不冷不热。
史蒂夫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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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利回到帐篷的时候,巴基已经躺下了。他躺在行军床上,被子盖到口,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莱利把自己的毯子铺在地上,躺下来。地面很硬,硌得后背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莱利。”巴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嗯?”
“你的爪子,是九头蛇给你弄的?”
莱利沉默了一会儿,“嗯。”
“疼吗?”
莱利想了想,“疼。”
巴基没有再说话。帐篷里很安静,能听到风吹帐篷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抖一块很大的布。
“巴基。”莱利说。
“嗯?”
“你那围巾,其实还行。”
巴基笑了一声,很轻,“睡吧。”
莱利闭上眼睛。
他听到巴基翻了个身,听到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听到风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低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哼一首很慢的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爪子没有伸出来,只是手指在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据点里的事。那些士兵蹲在墙角,举着双手,脸上的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了——在九头蛇的基地里,在那个胖子脸上,在那个年轻的白大褂脸上。恐惧,惊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那些人是敌人,他们给他,往他骨头里灌金属,把他绑在台子上。但他划掉他们枪管的时候,没有去划他们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想还是下不了手。
他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举在空中,看着自己的手指。帐篷里很暗,看不清那几道缝,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