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利是在第三天早上被找到的。
那天他又去征兵处排了队,结果跟前两天一样,连体检都没让过。他出来的时候,史蒂夫正站在巷子口等他,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他们面前。
“莱利·科尔?史蒂夫·罗杰斯?”
莱利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西装料子不错,但款式很保守,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不像政府的人,倒像个会计。
“你谁啊?”
“我姓厄斯金。”中年男人说,口音有点怪,不是本地人,“能耽误两位几分钟吗?”
莱利看了史蒂夫一眼,史蒂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肩膀绷了一下。
“我们又不认识你。”莱利说,往后退了半步,手进口袋里。他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这个动作他已经养成习惯了。
厄斯金博士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莱利想起孤儿院的管事嬷嬷——自以为很和善,其实在打量你值不值得花时间。
“我看了你们两天的体检记录。”厄斯金说,“莱利,你昨天比前天轻了两磅。史蒂夫,你的心脏杂音报告我看过了。”
莱利和史蒂夫对视了一眼。
“你想嘛?”莱利问。
“想请你们去一个地方。”厄斯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通行证,上面的印章看起来不像假的,“有个,也许适合你们。”
莱利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战争部特别研究计划”,没有具体地址,没有联系人,只有一个编号。
“这什么?秘密实验?”莱利把通行证翻了个面,背面什么都没写,“你们要把我们当小白鼠?”
厄斯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
“有兴趣的话,明天早上八点,这个地址。”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布鲁克林的街道门牌号,“不想来也没关系。”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很轻。
莱利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怎么看?”
史蒂夫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是骗局,不会用战争部的印章。”
“你怎么知道不是假的?”
“我见过真的。”史蒂夫说,“在征兵处,那个印章的颜色比这个深一点,但字体和格式都对。”
莱利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观察得还挺仔细。
“所以去不去?”
史蒂夫想了想,“去。”
“万一真是小白鼠呢?”
“那也得先看看笼子什么样。”史蒂夫说。
莱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你,闷葫芦也会说笑话了。”
史蒂夫没理他,转身走了。莱利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跟上去。
“明天八点,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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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莱利七点半就到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看起来废弃了很久的仓库,墙上的砖缝里长着草,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漆都掉光了。他站在门口,心想这要不是骗局,他以后就不叫莱利·科尔了。
史蒂夫七点五十到的,手里还拿着那份皱巴巴的宣传单。
“就这?”史蒂夫看着仓库,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莱利说,“要么是骗局,要么是某个脑子不正常的政府部门经费不够。”
八点整,仓库的门从里面开了。
开门的不是厄斯金,是一个穿军装的黑人士兵,肩膀很宽,站得笔直,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走错门的小孩。
“莱利·科尔?史蒂夫·罗杰斯?”
“是。”史蒂夫说。
士兵侧身让开,“进来。”
仓库里面跟外面完全是两个世界。外面看着像废弃的,里面却摆满了设备——几台莱利叫不出名字的机器,一个临时搭建的检查室,还有几张行军床。角落里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像X光机的东西。
厄斯金博士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很准时。”他说,看了莱利一眼,“你比昨天又瘦了。”
“没吃早饭。”莱利说,目光在那些设备上扫来扫去,“你们这是要嘛?体检?”
“比体检复杂一点。”厄斯金示意他们坐下,“我先解释一下。”
莱利没坐。他站在那台X光机旁边,伸手想摸一下,被旁边的白大褂瞪了一眼,把手缩回来了。
厄斯金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这是超级士兵计划。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注射血清,让普通人的体能达到人类极限。”
莱利转过头,“你是说,打一针就能变壮?”
“不只是变壮。”厄斯金说,“反应速度、力量、耐力,都会大幅提升。理论上,注射成功后的士兵,战斗力可以超过一个排。”
莱利吹了声口哨,“那你怎么不去街上随便拉几个人,打一针就成超人了?”
厄斯金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血清不是谁都适用的。它需要实验体有足够的体能潜力,同时——”他停顿了一下,“同时有足够稳定的心性。”
“心性?”史蒂夫开口了。
“血清会放大一个人的所有特质。”厄斯金看着史蒂夫,“好的一面会放大,坏的一面也会。如果实验体内心有太多愤怒、恐惧或者野心,血清可能会——”他又停顿了,好像在斟酌用词,“产生不可控的后果。”
莱利看了看那些设备,又看了看厄斯金手里的咖啡杯,“所以你们找了我们俩?两个连征兵处都过不了的瘦鸡?”
厄斯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很平静。
“你们可以先做个体能测试。”他说,“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如果不想继续,随时可以走。”
莱利看了史蒂夫一眼。史蒂夫的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那些设备,嘴唇抿成一条线。
“做就做。”莱利把外套脱了扔在行军床上,“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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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从最简单的开始。
先做俯卧撑,莱利做了四十个,手臂就开始发抖了。他咬着牙又撑了十个,第五十一个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大口喘气。
“五十一个。”旁边记录的白大褂说。
史蒂夫做了四十五个,比莱利少,但他做完之后没有趴下,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后背一起一伏。
莱利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才五十个,我十七岁的时候能做八十个。”
“你十七岁的时候偷了我家三次面包。”史蒂夫说,声音有点喘。
“那是体力活,消耗大。”莱利理直气壮。
厄斯金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接下来是引体向上。莱利跳上去抓住横杆,手臂的肌肉绷得像要断掉一样。他做了八个,第九个的时候下巴刚过横杆就掉下来了,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九个。”白大褂说。
史蒂夫做了六个,第六个的时候整个人挂在横杆上晃了两下,差点没抓住,但他还是撑住了,慢慢放下来,脚尖着地,膝盖没弯。
然后是跑步。仓库里没有跑道,就在原地跑,白大褂拿个秒表计时,跑到跑不动为止。
莱利跑到第三分钟的时候腿就开始发软了,但他没停,咬着牙继续跑,嘴里还数着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数的是什么了。第五分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在棉花上跑,每一步都踩不实。
第七分钟,他摔了。
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掌心磨破了皮,辣地疼。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地上,一个圆点一个圆点的。
史蒂夫跑到了第五分钟,也摔了。他摔的方式跟莱利不一样——不是腿软摔倒的,是整个人直接往前栽,脸差点磕在地上,用手撑住了。
他趴在地上,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慢慢爬起来,膝盖着地,手撑着地面,喘了很久。
莱利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多撑了两分钟?”
“你摔得比我早。”史蒂夫说,声音沙哑。
“那是因为我前面做的俯卧撑比你多。”
“那也是你摔得早。”
莱利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膝盖挨着膝盖,汗水滴在同一个地方。
厄斯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一个在笑,一个面无表情,但两个人都没喊停。
“再做一组拉伸就结束。”他说。
莱利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们绑在机器上电呢。”
“那得等你们签了同意书之后。”厄斯金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莱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老头还挺幽默。”
厄斯金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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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伸做完之后,白大褂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水。
莱利坐在行军床上,三两口就把三明治吃完了,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他舔了舔手指,看着史蒂夫手里的三明治,史蒂夫掰了一半递给他。
“你不饿?”莱利问。
“没你那么饿。”
莱利接过来,这次吃得慢了一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厄斯金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手里又换了一杯热咖啡。
“你们的体能数据比我预期的好。”他说,“尤其是耐力。”
莱利嚼着三明治,“那是,我在码头扛麻袋,一天扛十二个小时,耐力能不好吗。”
“你在码头扛麻袋?”厄斯金看了他一眼。
“扛了两年。”莱利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每天天亮扛到天黑,工头跟催命似的,慢一步就扣钱。”
厄斯金点了点头,又看向史蒂夫,“你呢?”
“印刷厂。”史蒂夫说,“排字。”
“排字需要耐力?”
“需要站着。”史蒂夫说,“站十二个小时,弯腰捡铅字,腰会酸,但不能坐。”
厄斯金看着他,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今天的测试就到这里。如果你们愿意继续,明天同一时间过来。如果不愿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现金,放在行军床上,“这是今天的报酬,每人五美元。”
莱利看着那两张钞票,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伸手去拿。
史蒂夫也没动。
“我想问一个问题。”史蒂夫说。
“问。”
“你刚才说,血清会放大一个人的所有特质。”史蒂夫看着厄斯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被放大之后,不会变成坏人?”
厄斯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因为体格不够被拒绝六次还没放弃的人,一个在码头扛了两年麻袋还没变成混混的人,大概率不会变坏。”
史蒂夫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莱利在旁边嘴,“我呢?我可是偷过东西的。”
厄斯金看了他一眼,“你偷的是面包,而且只偷那一家。那家面包店的老板说,你每次都是饿极了才来,拿了就走,从不伤人。”
莱利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你们调查我们?”
“当然。”厄斯金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说了,心性很重要。”
莱利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伸手拿了一张,叠好,塞进口袋里。
“明天的三明治能不能大一点?”他说,“这一半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厄斯金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可以。”
史蒂夫也拿起那张钞票,叠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那个位置莱利注意到了,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不像他,随手塞口袋,丢了都不知道。
“明天见。”史蒂夫说。
“明天见。”
两个人走出仓库,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刺眼。莱利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把手进口袋里,摸到那张钞票,又摸到那没点燃的烟。
“你觉得靠谱吗?”他问。
史蒂夫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是骗子。”
“你怎么知道?”
“骗子不会给我们五美元。”史蒂夫说,“给五美元就为了骗两个连征兵处都过不了的瘦鸡,成本太高了。”
莱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明天还来?”
“来。”
“那今天嘛?”
史蒂夫看了他一眼,“吃午饭。”
“你有钱?”
“有五美元。”史蒂夫说,拍了拍外套内袋。
莱利笑了,“那得你请。”
“上次就是我请的。”
“这次也你请,等我拿到那什么血清,变成超人之后,天天请你。”
史蒂夫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变成超人,第一件事就是请我吃面包?”
“不然呢?”莱利说,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他,“难道去打希特勒?那得等吃完面包再说。”
史蒂夫摇了摇头,跟上去。
两个人走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一个更瘦,肩并着肩,影子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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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厄斯金站在那台X光机旁边,看着记录员递过来的数据。
“莱利·科尔,俯卧撑51个,引体向上9个,跑步7分12秒摔倒。”记录员念着,“史蒂夫·罗杰斯,俯卧撑45个,引体向上6个,跑步5分08秒摔倒。”
“莱利的耐力数据比史蒂夫好。”旁边的白大褂说,“但他的爆发力不如史蒂夫,而且他的体重太轻,血清注射后可能需要更长的适应期。”
厄斯金没有回应,他看着那份数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两个人的背景调查报告。
莱利·科尔,孤儿,无犯罪记录(三次偷窃,均未立案),码头工人,无不良嗜好,性格调查结论:跳脱,但有一定底线。
史蒂夫·罗杰斯,父早亡,母护士(已故),印刷厂工人,无犯罪记录,多次应征被拒,性格调查结论:固执,但心性纯良。
厄斯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博士,你觉得他们合适吗?”白大褂问。
厄斯金沉默了很久。
“莱利的体能潜力比史蒂夫高。”他说,“但他的心性——”他停顿了一下,“太跳脱了,血清会放大他的性格,如果他控制不住——”
“那史蒂夫呢?”
“史蒂夫的心性是最合适的。”厄斯金说,“但他的体能潜力不如莱利,注射血清后的效果可能达不到预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那两个年轻人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再观察几天。”他说,“两个人一起训练,看看他们的配合,看看莱利能不能沉下来,看看史蒂夫能不能撑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份数据,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两个名字上。
“也许,他们两个都需要对方。”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白大褂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厄斯金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明天的三明治做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