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会煮茶。
这件事我是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下午,我午睡醒来,找不到母后。青荷说,皇后娘娘在茶室呢。
茶室?母后还有茶室?
我好奇地找过去。茶室在凤仪宫的后院,一个小小的房间,门口挂着一幅竹帘。我掀开帘子,往里一看——
母后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器具。小小的炉子,小小的水壶,小小的茶碗,还有一只像小船一样的茶壶。她正低着头,专注地做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我没有出声,悄悄走过去,趴在她对面的小几上看。
母后抬头看见我,笑了:“昭昭醒了?”
我点点头,指着她面前那些东西问:“母后,你在做什么?”
“煮茶。”母后柔声说,“想不想看母后煮茶?”
我用力点头,趴得更近了些。
母后便开始给我讲解。
“这是风炉,用来烧水的。”她指着那个小小的铜炉,炉子里燃着炭火,上面坐着一只小小的水壶。
“这是茶釜,煮水用的。”
“这是茶碗,喝茶用的。”
“这个像小船一样的,叫茶则,用来量茶叶的。”
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小小的器具都好精致,好漂亮。
水开了,母后提起水壶,先烫了一遍茶碗,然后放进茶叶,再注入热水。动作轻轻的,慢慢的,像在跳舞。
不一会儿,一股清香飘出来,钻进我的鼻子里。我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好香!”我惊叹道。
母后笑了,把第一杯茶递到我面前:“昭昭尝尝?”
我接过来,学母后的样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有点苦。
我皱起眉头,伸出舌头,像小狗一样。
母后笑出声来,从旁边碟子里拿起一块点心,递到我嘴边:“吃点甜的。”
我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甜的,一下子就把苦味冲淡了。
“茶就是这样,”母后说,“先苦后甜。喝一口茶,吃一口点心,这才是滋味。”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小口。这次好像没那么苦了,还有一点点回甘。
正喝着,帘子掀开了。父皇走进来,看见我们母女俩对坐着喝茶,眼里漾起笑意。
“哟,昭昭也学会喝茶了?”
我举起小茶碗,得意洋洋地说:“父皇,我会喝茶了!母后教的!”
父皇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母后给他也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父皇接过来,闻了闻,品了品,点点头:“阿蘅的茶艺,还是这么好。”
母后笑了,脸颊微微泛红,像茶杯里映出的那抹霞光。
我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忽然觉得他们这样真好。
“父皇,”我问,“你也会煮茶吗?”
父皇摇摇头:“父皇不会,父皇只会喝。”
“那你跟母后学呀。”
父皇笑了,看了母后一眼,目光柔柔的:“父皇学不会。父皇手笨,煮出来的茶没法喝。还是喝你母后煮的好。”
我眨眨眼睛,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学不会。但我看父皇喝母后煮的茶时,那满足的表情,好像比他自己煮还要开心。
后来,父皇去御书房了,我继续陪母后喝茶吃点心。
“母后,”我问,“你每天都煮茶吗?”
“不一定。”母后说,“有时候忙,就不煮了。”
“那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煮?”
母后想了想,笑着说:“因为今天天气好呀。阳光暖暖的,就想煮一壶茶,慢慢喝,慢慢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地上洒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母后,”我又问,“父皇说,你们是在一个雪天遇见的,是吗?”
母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你父皇告诉你了?”
我点点头:“父皇说,那天他倒在破庙里,是母后救了他。”
母后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你父皇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人。我那天刚好路过那座破庙,听见里面有声音,进去一看,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我紧张起来:“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包扎伤口,喂他喝了点热水。”母后笑了,“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里照顾了他几天,等他伤好了,就各自回家了。”
“就这样?”
母后笑了,摸摸我的头:“就这样。后来他派人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他是王爷。”
我眨眨眼睛,觉得这个故事好简单,又好美。
“母后,”我忽然想起什么,“你那天为什么要去那座破庙?”
母后想了想,说:“因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那如果你没去那座破庙呢?”
母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我抱进怀里。
“那母后就遇不见你父皇了,也不会有你和你两个哥哥了。”
我吓了一跳,紧紧搂住母后的脖子:“不行不行,一定要去!”
母后笑着拍我的背:“好好好,一定要去。”
在她怀里,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母后那天去了那座破庙,庆幸她救了父皇,庆幸他们后来在一起,庆幸有了我。
“母后,”我闷闷地说,“你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母后亲亲我的额头:“好,一直一直在一起。”
傍晚父皇回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他。父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我和母后都抱进怀里。
“是啊,”他轻声说,“多亏你母后那天去了那座破庙。不然父皇这条命,早就没了。”
我仰头问他:“那父皇怎么报答母后的?”
父皇低头看了母后一眼,眼里满是温柔。
“父皇把整个江山都给她了。”他说。
母后嗔了他一眼:“谁稀罕你的江山。”
父皇笑了,搂紧她:“那你要什么?”
母后想了想,也笑了,靠在他肩上:“就要你,要昭昭,要昀儿和阿昱,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一辈子。”
父皇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挤在他们中间,左边是父皇,右边是母后,觉得自己被裹得紧紧的,暖融融的。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整个茶室染成金红色。茶香还若有若无地飘着,混着桂花糕的甜味,和父皇母后身上的温度一起,把我包围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最好的茶,不是用什么名贵的茶叶煮出来的,而是和最爱的人一起喝的。
哪怕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壶茶,只要有他们在,就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