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母后的妆台前赖到午膳时分，才被抱去用膳。
午膳摆在凤仪宫的小花厅里，父皇陪着我和母后一起用。膳毕，父皇又去御书房批折子了，临走前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晚上再来看我。
我正想拉着母后去御花园捉蝴蝶，外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太子哥哥。
他比我大三岁，今年六岁，已经正式跟着太傅读书了。此刻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太子常服，可那张小脸上却满是委屈，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母后——”他扑进母后怀里，声音闷闷的。
母后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怎么了？谁欺负我们昀儿了？”
太子哥哥叫赵昀，是父皇和母后的长子，也是大周朝的太子。他平时总爱装大人，板着一张小脸，走路都要背着手，学父皇的样子。可这会儿，他什么架子都没了，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男孩。
“太傅……太傅又骂我了……”太子哥哥把脸埋在母后怀里，声音瓮瓮的。
我从旁边探过头去，好奇地问：“太傅为什么骂哥哥？”
太子哥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我……我背不出《论语》……”
母后柔声问：“背到哪一篇了？”
“为政第二……”太子哥哥的声音越来越小，“太傅让我背‘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我忘了……”
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学”啊“思”的，像绕口令一样。但看哥哥这么难过，我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我爬下椅子，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母后平时摸我那样。
“哥哥不哭。”我认真地说。
太子哥哥愣了一下，看着我，那滴在眼眶里转了好久的泪，终于“啪嗒”掉了下来。
可他很快用袖子抹掉，吸了吸鼻子，强撑着说：“我没哭，我是太子，太子不能哭。”
我歪着脑袋看他，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就不能哭。我哭的时候，父皇母后都会抱着我哄，哭完了还给我吃糖。
“哥哥，吃糖。”我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饴糖——那是早膳后母后给我塞的，我一直舍不得吃。
太子哥哥看着那块糖，又看看我，忽然伸手把我抱住了。
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宝贝。我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乖乖让他抱着，还学着母后的样子，轻轻拍他的背。
“昭昭真好……”他闷闷地说。
母后在一旁看着我们，眼里满是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哥哥才松开我。他接过那块糖，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
“还难过吗？”我问。
他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太傅说，明天还要考我，如果再背不出，就要罚站了……”
我眨眨眼睛：“什么叫罚站？”
“就是站在学堂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太子哥哥说着，小脸又垮了下来，“我是太子，要是被罚站，多丢人啊。”
我虽然不太明白丢人是什么，但看哥哥这么发愁，我也跟着发愁起来。
忽然，我灵机一动，拉起他的手：“哥哥，你背给我听。”
“背给你听？”
“嗯！”我用力点头，“你背那个……学什么的，我听着。”
太子哥哥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他一字一顿地背着，背完了，紧张地看着我。
我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我用力鼓掌：“哥哥好厉害！”
太子哥哥的脸红了红：“可是……可是我刚才忘了……”
“那现在记住了吗？”
他愣了一下，又默念了一遍，眼睛忽然亮起来：“记住了！”
母后在一旁笑道：“昭昭倒成了小先生了。”
太子哥哥高兴起来，一把抱起我——当然，他六岁的小身板抱不动我，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了，幸好母后眼疾手快扶住。
“昭昭，等哥哥下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他认真地许诺。
“好！”我用力点头。
后来太子哥哥走了，回东宫温习功课去了。母后抱着我坐在廊下，晒着午后暖洋洋的太阳。
“母后，”我仰起头问她，“太傅很凶吗？”
母后想了想，说：“太傅不凶，他只是希望昀儿能学得好。他是太子，将来要治理天下，所以要比别人更用功。”
“那哥哥好可怜。”我皱着小眉头。
母后笑了，捏捏我的脸蛋：“那你刚才不是哄他开心了吗？”
我想了想，也是。哥哥虽然要背那些听不懂的书，但他有我给他糖吃，有我给他鼓掌，应该也没那么可怜吧。
傍晚时分，太子哥哥果然又来了。他怀里揣着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给我：“昭昭，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的。
“谢谢哥哥！”我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甜丝丝的，满口桂花香。
太子哥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他忽然凑过来，小声说：“昭昭，今天太傅夸我了。”
“真的？”
“嗯！”他用力点头，“下午考我，我全背出来了。太傅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听不太懂，但看哥哥这么高兴，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那哥哥以后还会被骂吗？”
太子哥哥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可能会。但是没关系，我有昭昭。”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学我白天摸他的样子。
我被他摸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又把我抱住了。
“昭昭要一直做我妹妹。”他闷闷地说。
我在他怀里拱了拱，大声说：“好！”
远处，二哥正从练武场回来，远远看见我们抱在一起，立刻跑过来，嚷嚷着：“你们在什么？为什么不带我？”
然后，他也扑过来，三个人滚作一团。
母后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笑成一团，眼里满是温柔。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我们的笑声一起，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