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得很快,仿佛昨还在太液池边看荷花,一转眼,御花园里的树叶就开始泛黄了。
秋分这,父皇难得没有去御书房批折子,而是陪我们在凤仪宫用午膳。膳毕,他抱着我坐在廊下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陛下,”李福全快步走来,躬身道,“幽州进贡的栗子到了,说是今年头一批,个顶个的饱满。”
父皇点点头:“呈上来吧。”
不一会儿,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只大筐进来了。我好奇地从父皇怀里探出头去看,只见筐里满满当当全是褐色的栗子,个个圆滚滚的,油亮亮的,看着就讨人喜欢。
“栗子!”我拍手叫起来。
二哥比我反应还快,已经冲到筐边,抓起一个就要往嘴里塞。
“阿昱!”母后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生的不能吃,要炒熟了才行。”
二哥瘪瘪嘴,恋恋不舍地放下。
父皇笑了,对李福全说:“拿去御膳房炒了,多放些糖。”
李福全应声退下。我眼巴巴地看着那筐栗子被人抬走,恨不得跟上去。
“昭昭别急,”父皇捏捏我的脸蛋,“炒栗子要慢慢来,急不得。”
我点点头,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御膳房的方向瞄。
等啊等,等得我都快在父皇怀里睡着了,一阵甜香忽然飘过来。我鼻子动了动,一下子就醒了。
“栗子!”我从父皇腿上跳下来,往门口跑。
果然,李福全端着一只大大的漆盘进来了,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炒栗子,壳儿油亮亮的,裂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栗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慢点跑,烫!”母后在后头喊。
我已经跑到李福全跟前,踮着脚尖够那只盘子。李福全赶紧蹲下来,让我看清楚。
“公主殿下,小心烫,奴才给您剥一个?”
“我自己来!”我伸手就去抓。
“哎呀——”我一下子缩回手,真烫!
父皇走过来,把我抱起来,笑道:“说了烫,不信。来,父皇给你剥。”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我放在膝上,伸手拿起一颗栗子。那栗子还烫手,他在手心里滚了滚,然后开始剥壳。
父皇剥得很慢,很仔细,先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再把硬壳一点点掰下来,露出里面金黄的栗肉。剥到最后,还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他也用手指轻轻捻掉。
“好了。”他把剥好的栗子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就要咬,他忽然又缩回手。
“等等。”他捏着那颗栗子,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还有点烫,吹凉了再吃。”
吹完了,他才重新递过来。
我一口咬下去,又甜又糯,满嘴都是栗子的香味。我嚼着嚼着,眼睛都眯起来了。
“好吃吗?”父皇问。
我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父皇笑了,又拿起一颗,开始剥。这次剥好了,他没有递给我,而是转身递给母后。
“你也尝尝。”
母后接过栗子,眼里带着笑意,轻轻咬了一口。父皇就看着她吃,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我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忽然想起什么,从父皇膝上爬下来,跑到那只漆盘前,也抓起一颗栗子。
可是栗子好烫,我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就是拿不住。
“昭昭要什么?”太子哥哥走过来,“我帮你剥。”
“不用!”我护着那颗栗子,“我自己剥。”
我学父皇的样子,用指甲去划那道口子。可是栗子壳硬硬的,我的指甲又软,划了半天也没划开。我有点着急,使了使劲,“啪”的一声,指甲劈了一小块,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昭昭!”父皇一下子站起来,把我抱起来,抓起我的手看。
我看着劈掉的指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哭出来。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举起那颗被我捏得有点碎的栗子,递到父皇嘴边。
“父皇吃。”
父皇愣住了。
那颗栗子被我捏得不成样子,壳也没剥净,还沾着我的手印。可父皇就那么看着它,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泛红。
“父皇,你怎么了?”我有点慌。
父皇没说话,只是低头,把我手里那颗歪歪扭扭的栗子咬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吃吗?”我学着刚才他问我的样子。
父皇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好吃,这是父皇吃过最好吃的栗子。”
母后在一旁看着,眼里也闪着光。她走过来,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昭昭真乖。”
我不太明白,一颗被我捏坏的栗子,怎么就成了最好吃的。但看父皇高兴,我也跟着高兴起来。
“那我再给母后剥一颗!”我又要去拿栗子。
“不用了。”母后把我抱起来,亲了亲我的脸,“母后吃父皇剥的就好。昭昭的手受伤了,要好好养着。”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指甲,确实劈了一小块,不过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太子哥哥走过来,把一个小瓷瓶塞进我手里:“这是太医院送来的药膏,涂上就不疼了。”
二哥也挤过来,手里举着一颗剥得净净的栗子——也不知他是怎么剥的,竟然剥得比父皇的还完整。
“昭昭,吃我的!”他把栗子举到我嘴边,“我给你剥了好多颗,都是完整的,你看!”
他另一只手里果然攥着好几颗剥好的栗子,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我张嘴咬了一颗,又甜又糯,好吃极了。
“二哥好厉害!”我含糊不清地说。
二哥得意极了,冲太子哥哥扬了扬下巴。太子哥哥哼了一声,不理他。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就坐在廊下,晒太阳,吃栗子。父皇给母后剥,二哥给我剥,太子哥哥在一旁剥了给自己吃,偶尔也剥一颗塞给我。
母后靠在父皇肩上,轻声说:“还记得吗?那年你……”
父皇点点头,接过话:“记得,那年冬天,我倒在破庙里,你给我喝了一碗栗子粥。”
我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什么粥?”
母后笑了,摸摸我的头:“就是栗子煮的粥。那年你父皇……受了点苦,又冷又饿,母后用一颗栗子煮了一碗粥,救了他。”
“一颗栗子?”我睁大眼睛,“一颗栗子能煮粥吗?”
“能,”父皇低头看着我,“你母后把栗子切得碎碎的,煮了一大碗。那时候我就想,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她天天吃上最好的栗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认真地说:“父皇,以后我也给你煮粥。”
父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我从母后怀里接过去,紧紧抱住。
“好,父皇等着。”
夕阳西斜,把廊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起。太子哥哥和二哥在旁边抢最后一颗栗子,闹得不可开交。在父皇怀里,暖洋洋的,鼻尖萦绕着栗子的甜香。
那颗被我捏坏的栗子,父皇吃得净净。后来我才知道,他吃的不是栗子,是我那颗想要对他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