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天一热过一。
父皇的奏折似乎永远批不完,太子哥哥的功课也一天没断过,二哥的膝盖终于养好了,又开始在练武场撒欢。而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傍晚时分。
因为每到傍晚,父皇就会放下折子,母后也会放下针线,带着我和两个哥哥,去太液池边乘凉。
这一也不例外。
太阳刚往西斜,我就开始催了:“母后,什么时候去太液池?”
母后正在给我梳小辫,闻言笑道:“急什么,头还高呢,去了晒着你。”
“我不怕晒!”我扭来扭去,“我要去看荷花!”
前几天二哥告诉我,太液池的荷花开了,开得可好了,粉的白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我还没见过荷花呢,天天盼着去。
母后拗不过我,只好加快手上的动作,给我扎好两条小辫,又在我眉心点了胭脂——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天都要点,不然我觉得像少了什么。
“好了,去吧。”母后拍拍我的背。
我刚跳下地,父皇就进来了。他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比平时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威严。
“昭昭,走,父皇带你看荷花。”他弯腰把我抱起来。
我搂着他的脖子,大声说:“还要坐船!”
父皇笑了:“好,坐船。”
太子哥哥和二哥早就等在殿外了。二哥一见我,就跑过来,举着一个东西:“昭昭,你看!”
是一只小网兜,用细竹竿和纱布做的。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捉蜻蜓的!”二哥得意洋洋,“太液池边好多蜻蜓,红的蓝的都有,我给你捉几只玩!”
太子哥哥在旁边哼了一声:“捉什么蜻蜓,昭昭要坐船,你捉蜻蜓掉水里怎么办?”
“我不会掉水里!”
“你会游泳吗?”
“我……我可以学!”
两人又拌起嘴来。父皇抱着我走在前面,由着他们吵,只是眼里带着笑意。
太液池在皇宫的西边,要走好一会儿才能到。可我一路上都不觉得累,趴在父皇肩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哇——”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好大一片湖!
湖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巨大的翡翠。湖面上开满了荷花,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片连着一片,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锦绣。荷叶又大又圆,挨挨挤挤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好看吗?”父皇低头问我。
我用力点头,眼睛都舍不得眨。
湖边停着一艘小船,不大,刚好能坐下我们一家五口。船头雕着莲花的样子,船尾站着个撑船的老太监,见我们来了,笑眯眯地行礼。
父皇抱着我上了船,母后提着裙子跟在后面,太子哥哥和二哥也跳上来。船晃了晃,我有点害怕,紧紧搂着父皇的脖子。
“不怕,父皇在。”父皇拍拍我的背,在船中间坐好,把我放在膝上。
船慢慢划动了。
老太监撑着竹篙,小船悠悠地往湖心去。两边的荷叶往后退,有的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伸手想去够,差一点点,够不着。
“想摘荷叶?”父皇问。
我点点头。
父皇站起来,船又晃了晃,我吓得抓紧他的袖子。他却稳稳当当的,伸手一探,就摘了一片最大的荷叶,折成伞状,顶在我头上。
“好了,晒不着了。”
我顶着荷叶伞,觉得自己像个小蘑菇。太子哥哥和二哥都笑起来,连母后也忍俊不禁。
“陛下,你就惯着她吧。”母后嗔道。
父皇重新坐下,理直气壮:“好不容易得个女儿,不惯着什么?”
船继续往前,到了荷花深处。这里的荷花开得最好,一朵挨着一朵,就在手边。我伸手摸了摸一朵粉色的,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像母后的绸缎衣裳。
“父皇,荷花能不能摘?”
“能,父皇给你摘。”父皇又伸手,摘了一朵半开的,递给我。
我捧着荷花,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和御花园里的花香都不一样。
“昭昭,看那边!”二哥忽然指着远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蜻蜓在荷叶间飞来飞去,有的是红色的,翅膀透明;有的是蓝色的,身子细细长长;还有一种是黄色的,停在荷尖上,一动不动的。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母后轻轻念道。
“母后念的什么?”我问。
“是诗,说荷花刚开,蜻蜓就落在上面了。”
我看看那只停在荷尖上的黄蜻蜓,觉得母后念的就是它。
二哥悄悄站起来,举起他的小网兜,蹑手蹑脚地往那边挪。船又晃起来,父皇瞪他一眼:“坐下。”
二哥瘪瘪嘴,乖乖坐下了。
“等靠了岸,去草地上捉。”父皇说。
二哥的眼睛又亮起来。
船在湖上转了一圈,最后靠在一片浅滩边。这里水浅,岸边是一片草地,开着星星点点的小野花。二哥第一个跳下去,拿着网兜就往草丛里钻。
父皇抱着我下了船,母后牵着太子哥哥,一家人在草地上坐下。夕阳开始西沉,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
二哥在那边追蜻蜓,追得满头大汗。太子哥哥坐在我旁边,一本正经地给我讲荷花怎么从淤泥里长出来,却开得这么净。我听不太懂,但看他说得认真,就乖乖听着。
母后靠在父皇肩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笑,偶尔看着我们。
我在父皇怀里,抱着那朵荷花,头上还顶着那片荷叶伞,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父皇,”我仰起头,“我们以后天天来好不好?”
父皇低头看我,眼里的温柔像太液池的水一样深:“好,只要昭昭想来,父皇天天陪你来。”
“那父皇的折子呢?”
“折子可以晚上批。”
“那母后的针线呢?”
母后笑了:“母后的针线可以明天做。”
“那哥哥的功课呢?”
太子哥哥想了想,难得大方一回:“功课……功课可以早起背。”
我高兴极了,举起手里的荷花,对着夕阳晃了晃。花瓣在光里变得透明,粉的、白的,染上一层金色。
这时候,二哥跑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捧着什么。
“昭昭!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红色的蜻蜓,翅膀薄薄的,在他手心里轻轻颤动。
“它……它疼不疼?”我有点担心。
二哥愣了愣,想了想,把手摊开。蜻蜓在他手心停了停,然后振翅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飞向湖面,落在一片荷叶上。
我们看着它飞走,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二哥挠挠头:“我再去捉?”
“别捉了,”母后笑着招手,“过来坐,看夕阳。”
二哥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太子哥哥嫌弃地挪了挪,说他一身的汗。二哥故意往他身上蹭,两人又闹起来。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越来越红,湖水也被染成一片金红。在父皇怀里,看着那轮又大又圆的太阳,慢慢往下落,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父皇,”我忽然问,“太阳回家了,我们也要回家了吗?”
“嗯,天黑了就要回家。”
“那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吗?”
“会。”父皇摸摸我的头,“明天太阳出来,父皇再带昭昭来。”
我笑了,抱着荷花,顶着荷叶,靠在父皇温暖的怀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湖里。
真好。
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有父皇母后,都有哥哥们,都有太液池的荷花和夕阳。
这就是我的家呀。